李麗質卻不上當。
她身子微微前傾,眉頭輕鎖:「阿兄莫要哄我。旁人不知道,我難道還瞧不出來?」
「阿耶平日裡再混帳、再想占便宜,你至多也就是笑罵兩句,可方才說到阿娘有喜的時候,你眼底下的火氣,是衝著阿耶要害阿娘去的。」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個剛滿十四歲、卻生得七竅玲瓏心的大唐長公主,心中嘆息一聲,把嘴裡的蜜餞咽了下去,臉上的漫不經心收攏起來。
「你倒是精細。」
「麗質,阿兄問你,阿娘早年間身子如何,你可還記得?」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一聲聲沉悶的空響。
李麗質面色微白,指尖不自覺地摳緊了裙擺的絲線。
「自然記得。阿娘冬日裡咳得整宿睡不著,一入秋便要吃大劑的苦藥湯子。」
「太醫私下裡同孫老道商議時,我都悄悄聽見過,說阿娘的氣疾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治不好,只能溫補拖著。」
「那阿娘生雉奴和兕子的時候呢?」李承乾又問。
「生雉奴時阿娘便脫了力,在榻上躺了大半個月才緩過勁來。至於兕子........」
「兕子生下來便帶了弱症,阿娘產後更是血崩了一回,若不是孫老道用千年參吊著命,險些便沒挺過來。」
李麗質聲音低了下去。
「凡間醫理,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女子受孕產子,乃是以自身骨血元氣供養腹中胎兒。」
「阿娘原本就有不足之症,生完我,又接連生了青雀、你、雉奴、兕子,中間還有早夭的弟妹。每生一次,便是從她那殘破的底子裡生生剜去一刀。」
李承乾點了點頭,目光穿透殿外的白雲,投向遙遠的天際。
「若是沒有阿兄這身仙法造化,按照原本既定的天數........阿娘生下兕子之後,身子便徹底空了。」
「過不得三年,也就是貞觀十年,阿娘便會在立政殿病故,享年不過三十六歲。」
李承乾轉過頭,看著李麗質。
三十六歲。
這四個字如同冰水兜頭澆下。
李麗質整個人猛地一震,雙手死死捂住了嘴巴,眼底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呼吸急促起來,腦海中浮現出長孫無垢平日裡溫柔替她梳頭的模樣,若真如長兄所言,如今距離貞觀十年........竟然只有短短兩年不到了!
「阿娘........阿娘會死?」
李麗質的聲音從指縫裡溢出來,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眼眶裡剎那間蓄滿了淚水,大顆大顆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繡花鞋面上。
「原本是該死的。」
「生生被掏空了元氣,閻王爺勾魂,誰也攔不住。阿耶成日裡只知道多子多福,只知道李唐皇室開枝散葉。」
「可曾想過每一次生產,都是讓阿娘在鬼門關前走上一遭?你說方才阿兄該不該白他一眼?」
李承乾語調平穩,伸手拿過一方乾淨的帕子遞了過去。
李麗質接過帕子,拼命點頭,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哽咽得連話都說不利索:「該........該打他一頓才是!阿耶........阿耶真是個糊塗蛋!」
小姑娘哭得傷心,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李承乾見狀,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她身旁,伸手揉亂了她的髮髻:「行了行了,哭什麼。」
「阿兄剛才說了,那是原本的天數。眼下大唐的天庭立起來了,地府的油鍋和輪迴也握在朕手裡。」
「阿娘體內的暗疾早被阿兄用補天手拔了個乾乾淨淨,如今她肚裡這個,不僅傷不到她分毫,反倒能借著仙家底子生得健健康康。」
李承乾此時開口安慰著自己的妹妹。
李麗質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抽噎著問:「當........當真不會有事?」
「朕是當今天帝,一言九鼎,還能騙你不成?」李承乾失笑,「別說生這一個,只要阿娘願意,再生十個八個,阿兄也能保她長生不老、青春永駐。」
李麗質吸了吸鼻子,心裡懸著的大石頭轟然落地。
她忽地意識到自己方才哭得太過失態,阿兄如今早已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人物,連死人都能重塑肉身還陽,自己在這兒哭得驚天動地,委實有些可笑。
心神一松,悲意驟退,李麗質破涕為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這一笑不要緊,因為方才哭得太猛,鼻腔里沒來得及擦拭的氣流猛地一衝........
「啵」的一聲輕響。
一個晶瑩剔透、圓滾滾的鼻涕泡,端端正正地從李麗質右邊鼻孔里冒了出來,在暖閣明亮的火光照耀下,甚至還折射出七彩的霞光。
大殿內剎那間鴉雀無聲。
李承乾愣住了。
李麗質也愣住了。
她那雙含著淚水的大眼睛微微向下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懸在自己鼻尖下方的那枚小巧氣泡。
「噗......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再也忍不住,扶著旁邊的紫檀木案台,爆發出一陣毫無帝王儀態的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麗質........你這........哈哈!堂堂大唐長樂公主,掌管造化坊的神女,當真好手段,還能當面給朕變戲法呢!」
李麗質原本蒼白的麵皮瞬間紅得像熟透的番茄,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子和脖頸處。
她手忙腳亂地抓起帕子一把狠狠揩掉鼻涕,羞憤欲死地跺了跺腳:「阿兄!你........你休要取笑我!」
「沒取笑,沒取笑,朕只是覺著........挺圓的,比天上的滿月還圓!」
李承乾擦著笑出來的眼淚,嘴上半點不饒人。
「李承乾!我不理你了!」
李麗質哪裡還呆得下去,尖叫了一聲,捂著滾燙的臉頰,提著百褶羅裙,像只受驚的小鹿一般,逃命似地衝出了偏殿大門。
連平日裡刻在骨子裡的皇家儀軌都丟到了九霄雲外。
看著那倉皇遠去的纖細背影,李承乾搖著頭笑了笑,暖閣內的空氣,仿佛也隨著這陣笑鬧變得格外鬆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