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內苑。
楊妃所居的淑景殿內,門窗關得嚴實,屋裡點著淡淡的蘇合香。
楊妃穿著一身素雅的黛青色軟緞宮裙,正坐在臨窗的繡墩上,手裡捏著一柄銀剪子,心不在焉地修剪著案几上的一盆寒梅。
腳步聲急促地自迴廊外傳來,踩得木製地板咚咚作響。
楊妃手中的剪刀猛地一停,剪下了一朵開得正盛的花苞。
她急忙放下剪子站起身,快步迎向門邊。
殿門被一把推開,李恪滿頭大汗地跨了進來。
他官袍上的泥污甚至還沒來得及清洗,額頭上還掛著趕路悶出來的細汗,喘著粗氣立在原地。
「恪兒!」楊妃眼圈微紅,快步上前抓住了兒子的雙臂,上下打量著,「你這孩子,怎麼弄成這副模樣?不是乘著天上的飛雲回來的麼,怎的累成這樣?」
李恪平復著呼吸,反手扶住楊妃,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亢奮,低聲道:「母妃,兒臣無事!兒臣是一路從太和殿快跑回來的,心裡急,走得快了些。」
「差事辦得如何了?」
「陛下........陛下可曾責怪你在外頭耽擱了時日?」
「你阿兄如今是天上的神皇,威嚴比你父皇當年重了十倍不止,你可千萬莫要在細枝末節上失了分寸。」
楊妃引著他走到軟榻邊坐下,親自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經年累月謹小慎微的警惕。
李恪接過茶盞,仰頭一飲而盡,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漬,重重搖頭:「母妃放心!差事辦妥了!」
「全天下兩百三十七州、一千一百四十縣的義學,平地建起,無一疏漏!陛下翻看了帳冊,半句責怪都沒有!」
「當真?」楊妃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你能安安穩穩替陛下辦差,莫要捲入那些不該卷的事裡,母妃便謝天謝地了。」
話音未落,內殿的帘子呼啦一聲被掀開。
「阿兄!你可算回來了!皇兄到底賞了你什麼寶貝?有沒有給老程家那樣的飛劍?」
「還是像李靖大將軍那樣托著的金塔?」
十二歲的李愔像個皮猴子似的竄了出來,手裡還抓著半塊沒吃完的糖蒸酥酪,嘴裡塞得鼓鼓囊囊。
「愔兒!放肆!」楊妃神色一肅,厲聲呵斥道,「那是九霄陛下,天地之主,誰許你張口皇兄閉口皇兄的?平日裡教你的規矩全吃到狗肚子裡去了?」
李愔被訓得縮了縮脖子,咽下嘴裡的酥酪,有些委屈地嘟囔:「本就是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的長兄嘛........」
李恪拍了拍弟弟的後腦勺,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後,李恪站起身,走到暖閣正中的空地上,將房門徹底閂死。
在楊妃和李愔疑惑的注視下,李恪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從懷中貼肉的夾層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方四四方方的物件。
物件甫一見光,暖閣內的陰暗便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那是用整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大印,上方盤踞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四爪盤龍,印底隱隱透出八荒巡狩的古篆神文。
金、銀、赤三色流光在白玉內部緩緩遊走,散發出溫潤而沉渾的威壓,甚至連空氣中的寒意都在這團寶光下消融無形。
楊妃愣住了。
她出身隋朝皇室,什麼稀世奇珍沒見過,可眼前這方印台所蘊含的氣象,絕非凡間匠人所能打造,那是真正的仙家神物!
「這........這是?」楊妃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啟稟母妃,陛下不僅沒有責怪兒臣,反而當著太上皇和無上皇的面,重賞了兒臣!」
「陛下下旨,加封兒臣為『八荒巡學使』!」
「代天巡狩天下文脈,凡大唐疆土所及之處,無論新拓遼東、漠北,還是大洋彼岸的荒島,所有學堂設立、教化推行,全由兒臣一人總攬!」
李恪眼中光芒閃爍,挺直了脊樑。
「八荒........巡學使?」楊妃怔怔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此印名喚『八荒巡學印』。」
「陛下親手熔鑄了三道仙家神通封入其中。遇貪官劣紳侵吞錢糧,可引天火將其化為飛灰。」
「遇蠻夷叛亂阻撓教化,可御飛劍百里斬首。若身陷重圍,印中還能召出金甲力士護身!」
李恪將手掌平攤,托著神印展示給母親看。
李恪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啞:「陛下還親口對兒臣說了,只要兒臣好好干,日後天庭重開功名冊........封神榜上,必有我李恪的一席之地!」
啪嗒。
兩行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楊妃泛紅的眼眶中滾落下來,砸在青磚地上,洇開兩點深色的水印。
她這一輩子,活得太苦、太累了。
體內流著前朝大隋的血脈,在這大唐的後宮裡,她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每說一句話都要在肚子裡轉上三圈。
兩個兒子,一個李恪才華橫溢卻處處受壓制,生怕露了鋒芒惹來李世民的猜忌。
另一個李愔行事荒唐,只圖自保。
她從未奢望過自己的兒子能走上什麼權力巔峰,她只求平平安安,做個富貴閒人老死封地。
可如今,那個曾經斷了腿、如今登臨絕頂的李承乾,竟然把這樣一份沉甸甸的、足以庇佑萬世的仙緣,毫無保留地交到了李恪手裡!
這不是尋常的官職,這是能掌握仙法、能代天巡狩、甚至有望死後封神的通天大道!
「陛下........九霄陛下仁德啊........」楊妃用帕子死死按住嘴角,泣不成聲,「恪兒,快,把印收好,跪下!」
李恪依言,捧著仙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恪兒,你給母妃記住了!咱們這一支能有今日,全仰仗當今天子的胸襟!」
「從此往後,你這條命,就是陛下的!陛下讓你去開山,你就去開山。」
「陛下讓你去趟火海,你便去趟火海!」
「若是有一日,你敢生出半點不該有的二心,敢對陛下的大業有半分懈怠,不用陛下動手,母妃第一個撞死在這淑景殿裡,免得下去見你列祖列宗!」
楊妃走到他身前,雙手按著兒子的肩膀,淚眼婆娑,語氣卻嚴厲得前所未有。
「母妃放心!」李恪重重叩首,額頭碰在地面上咚咚作響,「兒臣粉身碎骨,絕不負陛下重託!」
旁邊的李愔早就看直了眼。
他瞅著那方流光溢彩的仙印,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忍不住鬼鬼祟祟地伸出手,想往那盤龍印紐上摸上一把:「哎呀娘,阿兄成了仙官,這是大喜事,哭什麼嘛........阿兄,這印涼不涼?讓我摸一摸,就摸一下........」
啪!
楊妃反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拍在李愔的手背上,打得他嗷的一聲縮了回去。
「亂摸什麼!那是陛下賜予巡學使的權柄重器,也是你能胡亂碰的?」
「整日裡只知道吃喝頑劣!你若有你阿兄一半的沉穩長進,陛下何至於連個正經差事都不給你派?」
「滾回裡屋抄書去,字寫不完,晚膳休想吃一口肉!」
楊妃瞪了李愔一眼,沒好氣地訓斥道。
李愔捂著被打紅的手背,委屈得直癟嘴,可看著兄長手裡那方威風凜凜的神印,眼睛裡的羨慕與渴望卻怎麼也藏不住。
李恪站起身,將八荒巡學印小心翼翼地重新貼肉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