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立政殿裡燃著安神香,煙氣順著獸炭小爐飄散。
長孫無垢半躺在羅漢榻上,膝頭搭著一領輕軟的錦緞薄毯,面色已比先前在偏殿時紅潤許多。
兩個宮人跪在踏板邊,手裡拿美人拳輕輕替她捶著小腿肚。
門帘外傳來輕細的腳步聲。
李麗質邁步跨進殿門,眼眶微紅,鼻尖還帶著方才哭過的一抹淡粉。
她見母親斜倚在榻上歇息,步子下意識放輕,悄聲走到榻前站定。
「麗質回來了?」
坐在矮凳上的李世民抬起頭,手裡還拿著一卷沒看進去的兵書,見大女兒走進來,臉上擠出寬慰的笑。
李麗質定定看著李世民,抿緊嘴唇,眼皮往上一翻,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個白眼。
李世民手裡的兵書啪嗒掉在膝蓋上。
他整個人呆在原地,兩隻眼睛眨巴了幾下,胸口堵著一口氣,半天沒吐出來。
往日裡麗質最是溫順體貼,連句重話都不曾與他說過,向來是宮裡最貼心的小棉襖。
怎麼今日剛從太和殿下來,迎面就給他來這麼一下?
而且這翻白眼的架勢,簡直同高明那小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麗質,你這是作甚?誰惹你不痛快了,衝著你阿耶甩臉子?」
李世民撿起書卷,語氣里滿是不解。
長孫無垢也睜開眼,轉過頭看女兒:「麗質,平日教你的規矩呢,怎可這般對你父皇。」
李麗質別過臉去,索性不去看李世民,自顧自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握住長孫無垢略帶涼意的手腕,語氣低落:「阿娘,女兒就是心裡堵得慌。」
一旁的李秀寧放下茶碗,走上前來,抬手替李麗質理了理散落的額發,笑著問:「丫頭,到底怎麼了?方才在偏殿還好端端的,去高明那裡討了什麼委屈?」
「誰敢給我大孫女委屈受?」
偏殿帘子被挑開,竇皇后邁步走了進來。
竇皇后一進門,就瞧見李麗質眼角隱隱約約掛著淚水,當即眉頭一豎,走到跟前攬住長樂的肩膀。
「好丫頭,跟阿婆說,誰欺負你了?要是高明敢欺負你,阿婆找藤條抽他去!」
「要是外頭那群不開眼的酸儒,阿婆這就叫柴紹帶兵去把他家祖墳填了!」
李麗質吸了吸鼻子,伸出一根青蔥般的手指,直挺挺指向了坐在矮凳上的李世民。
「是阿耶。」
「啊?」李世民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錯愕,「我?麗質,休要胡說,朕方才在立政殿連門都沒出,何時招惹你了?」
「就是你!」李麗質眼眶一熱,積在心頭的酸楚翻湧上來,聲音發顫,「阿兄全同我說了!阿耶成日裡只圖李唐江山開枝散葉,只圖多子多福,你可知道阿娘早年遭了多大的罪?」
李世民愣住了。
長孫無垢也是一怔,輕聲喚道:「麗質,莫要胡言,生兒育女乃是人倫常情.........」
「不是胡言!」李麗質抹了一把眼淚,轉頭看向李世民,語調發緊,「阿兄看了過去的因由,他說原本的年歲里,阿娘在生下兕子之後,身子骨便徹底被掏空了!」
「阿娘從十六歲嫁給阿耶,生了阿兄,生了青雀,生了我,生了雉奴和兕子,中間還有幾個沒能抱住的弟弟妹妹。」
「每一次生養,凡間大夫都只當是尋常坐月子,可阿娘本來就帶著娘胎里的咳疾弱症,底子早被生生剜空了!」
李麗質直勾勾盯著李世民的面頰,淚珠子斷了線般往下掉:「阿兄說,若沒有他帶來的仙法造化,到了貞觀十年,阿娘就會在立政殿病故,走的時候.........才三十六歲!」
轟的一下,整個寢殿靜得連炭火畢剝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兩隻手死死按在膝頭上,整張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三十六歲。
病故立政殿。
距離貞觀十年,只有不到兩年工夫。
高明如今是九霄之主,執掌地府與生死輪迴,他說出來的話,絕不會是信口開河的戲言。
李世民眼前一陣發黑,喉頭像是被粗糲的沙子堵住,呼吸猛地粗重起來。
過往的畫面走馬燈似的在腦海里亂撞。
長孫無垢夜裡撕心裂肺的咳嗽,生兕子時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產後虛弱得連藥碗都端不穩的蒼白面孔。
當年他只顧著在前線爭天下,只顧著玄武門的廝殺,只顧著朝堂上的帝王霸業。
他以為天下安定了,觀音婢就能安享榮華富貴,卻從沒深想過,她這副身子到底能不能撐得住接二連三的生產。
「三十六歲.........怎麼會只有三十六歲.........」
李世民嘴唇哆嗦著,雙目泛紅,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他猛地從矮凳上滑跪在地,膝蓋重重砸在地磚上,一把攥住長孫無垢冰涼的手指。
這個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眨一下眼的男人,眼眶裡大顆大顆滾下淚來,哭得像個迷了路的孩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觀音婢.........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朕以為多幾個孩子,咱們家裡熱鬧.........」
他手忙腳亂地去擦臉上的淚,越擦越多,神色慌亂至極:「不行!走,觀音婢,咱們去找高明!高明有仙法,他連阿娘都能復活,肯定能救你!快,咱們現在就上太和島!」
李世民站起身就去拉長孫無垢的錦被,整個人慌亂得沒有章法,連鞋襪蹬歪了都顧不上。
看著平日裡威嚴深沉的太上皇慌成這副模樣,原本滿心悲戚的竇皇后與李秀寧對視一眼,嘴角忍不住扯動了一下。
長孫無垢拉住李世民的衣袖,眼裡泛著溫軟的濕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二郎,你先坐下,莫要瘋魔了。」
李麗質見自家阿耶嚇成這樣,心頭的氣早散了大半。她破涕為笑,吸了吸鼻子道:「阿耶真是個糊塗蛋。話都沒聽全,急著哭什麼?」
李世民僵在原地,回頭看著女兒,臉上還掛著兩道淚痕:「你.........你剛才不是說.........」
「阿兄說了,那是原本的命數!」李麗質抽了抽嘴角,拿出帕子擦。
「之前阿兄就用補天手把阿娘體內的舊疾全拔除了,連心肺處的咳喘根子都沒留下一絲。」
「阿兄親口說的,如今阿娘身子比二八少女還康健,往後連個噴嚏都不會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