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迴廊下的氣氛，卻詭異地凝固了。
李承乾端著茶，面無表情地看著。
李麗質眨巴了一下眼睛，嘴唇微張。
李淵先是愣了半晌，隨後伸長了脖子，使勁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七八步，仔仔細細把石坪上那條龍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
長孫無垢扯了扯李秀寧的衣袖，語氣遲疑：「秀寧姐........這，二郎這龍........」
李秀寧憋著笑，肩膀劇烈聳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太短了。
太小了。
石坪上這條龍，滿打滿算，身長也就一百丈出頭。
粗細不過一兩丈，趴在那片遼闊的白玉石坪上，孤零零的一小截。
若是平日裡沒見過真龍，凡人瞧見一條百丈金龍橫空出世，少說也得嚇得磕頭如搗蒜，直呼仙跡。
可問題是，就在半個時辰前，李承乾才化身一條兩千九百丈、橫跨將近四十里的太古巨物。
那條大龍的龍爪，一片指甲蓋都比李世民整條身軀大上兩圈。李承乾龍鬚上掛著的一道電弧，粗細都趕得上李世民現在的腰圍。
兩相對比之下，眼前石坪上這條盤著的金龍，簡直就像是一條還沒斷奶、剛從蛋殼裡爬出來撲騰的金色長蟲。
「高明啊。」
李淵慢慢退回迴廊下，伸手指著石坪上那條晃動尾巴的龍，臉色古怪地看向大孫子：「你阿耶這體型........怎的跟你差了這麼多？你方才在玉鐲里動手腳了？你故意坑他呢？」
長孫無垢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畢竟二郎平日裡最要面子，若是真被兒子故意整蠱成這副模樣，等會兒變回來指不定要鬧出多大動靜。
李承乾連連擺手，一臉無辜。
「阿翁，天地良心，真不是兒動的手腳。」
李承乾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平鋪直敘道：「這道法門，吃的是精神底子。腦子裡的精氣神越強，化出來的真龍體型便越大。兒的精神底子渾厚，所以能化兩千九百丈。」
「阿耶雖然武道有成，力氣大，可腦子裡的精氣神終歸只是常人水準。他能撐起一百丈的龍軀，已經算根骨極佳了。」
李承乾沒去掰扯什麼具體數值。
這些彎彎繞繞凡人聽不懂，但「精神底子」四個字，足夠把事情說明白了。
李淵聽完，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音效卡在嗓子眼裡，轉成了一陣古怪的呼哧聲。
「哎喲........老夫的好大兒啊。」
李淵拍著大腿，樂得滿臉褶子都在顫，「這下可好，一百丈的小金蛇........二郎這臉，算是徹底丟到黃河底下去咯！」
石坪上的李世民還不知道外頭的人在嘀咕什麼。
他正沉浸在自己掌控風雲的幻覺里。
四隻龍爪在虛空中輕輕抓動，身軀舒展，周身飄起幾縷淡黃色的雲氣，慢騰騰地朝著高空升了上去。
李世民俯瞰著腳下的太和宮，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得意。
能飛。
真能飛。
他甚至能感受到雲層中細微的濕氣，只要心念微動，嘴裡就能吐出一道道微弱的火星。
「哈哈！高明還說朕變不得！」
李世民喉嚨里發出陣陣沉悶的低吼，擺動著龍尾，自太和島邊緣探出身子，準備在長安城上方兜上一圈。
他甚至在腦子裡排演好了架勢。
先繞著太極宮轉三圈，再去東宮廣場轉兩圈，最好在六部公廨門前懸停一會兒，讓房玄齡和杜如晦那幫老夥計好好瞧瞧，誰才是大唐真正的真命天子。
金龍探出了雲層。
太和島正下方的東宮政務廣場上，此刻正立著十幾號黑甲大漢。
程咬金懷裡抱著厚厚一沓宣紙，宣紙上歪歪扭扭爬滿了墨疙瘩。
那是他和尉遲敬德、張亮等人連夜湊出來的三萬字檢討。
原本指望著今日一大早上島呈給皇帝，把兵部搶盔甲那樁爛攤子平息過去。
「老程，你寫夠數沒有？」尉遲敬德揉著通紅的眼角，手裡捏著一卷同樣厚實的紙冊，聲音沙啞，「老夫昨夜讓府里的帳房替我數了三遍，兩萬九千八百字，差二百字，老夫硬是抄了二十遍自己的官銜才湊齊。」
「老子辦事你還不放心？」程咬金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老子把當年在瓦崗寨搶包子的事都寫進去了，足足三萬零五百字！今日陛下若是還不滿意，老子就........老子就回去再寫三萬字！」
正說著，頭頂的天色忽然暗了暗。
一小片金色的光斑在廣場地磚上晃動。
程咬金本能地抬起頭，還以為是皇帝又在天上顯聖了。
「快看！龍又出來了！」
張亮指著半空，大聲吆喝了一嗓子。
廣場上正伏案處置吐蕃糧冊的幾十名文官紛紛停筆，仰頭張望。
這一看，眾人的脖子就僵住了。
天穹之上，確實有一條金龍在雲海里游弋。
鱗片閃閃發光，角分九叉，五爪鋒利。
可........這尺寸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程咬金使勁揉了揉眼睛，把懷裡的檢討書往咯吱窩下一夾，伸手比劃了一下：「老黑，你眼力好，你瞅瞅天上那是啥？」
尉遲敬德嘴唇哆嗦了兩下，眼角直抽抽：「是條龍。」
「不是，剛才那條兩千多丈長的大龍去哪兒了？」程咬金一臉迷茫，「怎麼過了一個時辰，這龍縮水縮得跟條泥鰍似的？」
「老程，休要胡言！」長孫無忌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偏殿公廨走了出來，手裡捏著玉笏，眉頭微蹙，「方才那道天威乃是九霄陛下本體。如今這條........身長不過百丈，氣息弱了許多，絕非陛下。」
「百丈？」程咬金咂了咂嘴，「百丈也不算小了，可跟方才那個比起來，簡直就是個沒斷奶的崽子嘛。」
周圍的六品、七品主事們也小聲議論開了。
與此同時，朱雀大街兩側的坊市里，百姓們也紛紛從門檻後頭鑽了出來。
長安城的百姓這幾年見過的大場面太多了。
神仙飛天、憑空建房、鐵軌跑車，哪樣沒見過？
方才那條四十里長的五爪金龍掠過頭頂，吐出漫天甘霖，滿城百姓那是真心實意跪下磕頭的，那叫神威如獄。
可眼下天上這條小金龍慢吞吞地在雲頭扭來扭去，反倒讓街市上多了一股看熱鬧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