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起來吧。」
李承乾擺了擺手:「檢討書留下,叫昭雲司的人收進庫房存著。往後若是再犯,直接把你們寫的檢討,發到天下各州各縣去,叫全大唐的百姓都拜讀拜讀各位國公的親筆大作。」
程咬金聽到日報二字,打了個哆嗦,雙手撐地爬起來,嘴裡念叨:「不敢了,斷然不敢了。」
「把紙交給王德,都回去好生歇著。該吃藥的吃藥,該歇息的歇息,過幾日還有要事指派你們。」
「諾!臣等告退!」
程咬金一伙人如蒙大赦,把手裡的廢紙往王德懷裡一塞,扭頭就往升雲台走。
走得飛快,生怕李承乾反悔再叫他們添上三千字。
人都走空了,院子裡重歸清淨。
李承乾剛轉過身,腿彎處忽然被兩隻軟乎乎的小胳膊給抱住了。
低頭一瞧,兕子邁著小短腿,整個人掛在他大腿上。
小姑娘仰著圓滾滾的臉龐,大眼睛骨碌碌轉著,小眉頭皺成兩截毛毛蟲:「阿兄,程伯伯他們怎麼了呀?兩隻眼睛跟兔子一樣紅,手還抖抖的,是生病了嗎?」
李承乾彎下腰,伸手把小丫頭一把抱了起來,颳了刮她的鼻尖。
「他們沒生病。」李承乾說。
「那他們剛才為什麼跪在地上喊救命呀?」
「因為他們不聽話,在公廨里打架搶東西,阿兄罰他們罰站寫字呢。」
兕子睜大了眼睛,兩隻小手拍在李承乾的胸口上,煞有介事地點頭:「打架是不對的!打架要被先生打手板!兕子最乖了,兕子以後絕對不跟姐姐們打架!」
她一邊說著,小肚子冷不丁發出一陣嘰里咕嚕的響動。
聲音挺清脆,在空曠的迴廊下飄散開來。
兕子小臉一紅,兩隻小胖手趕緊捂住肚皮,把腦袋扎進李承乾的頸窩裡,小聲哼哼:「阿兄,肚肚叫了。」
李承乾被她逗得大笑起來,胸膛一陣起伏。
「走,帶你去用膳。」
長孫無垢在後頭看著兄妹倆的親昵模樣,嘴角泛著笑意,伸手扯了扯還在生悶氣的李世民:「二郎,走吧,別杵著了,高明昨夜讓人備了鮮鹿肉,去嘗兩口。」
李世民哼了一聲,拍了拍衣袍,跟在後頭往膳殿走去。
長安城西,右武衛大營後方。
長孫沖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靴子上沾著泥點子,站在緊閉的校場木柵欄外頭。
校場裡頭搭著幾十個牛皮大棚,四周插滿了玄甲軍的黑旗,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這裡是探索水路的絕密重地。
自從前幾日趙石頭從海眼裡撈回那一捧綠沙子、探明了夏威夷大島之後,整個右武衛的水卒全跟瘋了一樣。
九霄功名冊的誘惑實在太大,沒人願意放過這個一步登天的門路。
左側第三個麻布忽然一陣劇烈抖動,緊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順著布面翻湧出來。
那味道又酸又餿,混雜著腐爛牲畜內臟與淤泥發酵的惡臭,順著清風呼的一下灌滿了半個校場。
守在桌邊的幾個精壯水卒猝不及防,當場被熏得乾嘔出聲,捂著嘴巴連退了四五步。
「咳咳........娘咧,這啥味兒啊!」
一個老兵用袖子死死捂著鼻子,眼淚都被嗆出來了:「這莫不是連到哪個富貴人家的後院茅房裡去了吧?」
「胡咧咧啥!」旁邊的小校呵斥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捏緊了鼻子,「仙家寶物,怎麼會連著茅房?定是哪裡的爛泥塘子!」
水卒們面面相覷,手裡握著牛皮繩,誰也不願意往那黑黢黢的水坑裡跳。
先前探水,遇上狂風暴雨那是搏命,大伙兒不怕死。
可這一頭扎進糞湯子裡,就算撈著功勞,名聲也徹底臭了大街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
長孫沖沉著臉走了過來。
他皺著眉頭,單手按在腰間的橫刀柄上,呵斥道:「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成何體統!」
水卒們趕緊垂手立正。
長孫沖走到桌案前,低頭朝那麻布化作的水面看去。
水色渾濁發灰,上面漂著厚厚一層油膩的浮沫,還有成團的絮狀髒污在打旋。
那股子腐敗的惡臭直衝天靈蓋,熏得長孫沖太陽穴直跳。
長孫沖吸了一口氣,肚子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抬手去摸懷裡的另一枚空白靈石,心想著這鬼地方八成是哪處未開化的死水窪子,乾脆撤了靈力,重新隨機換個坐標。
就在他的手指剛要碰到靈石的剎那,渾濁的水面上忽然翻起了一道波瀾。
咕嘟咕嘟。
幾個黑色的氣泡破裂開來,緊接著,一具浮腫的物體順著暗流從布面底下緩緩漂了上來。
長孫衝動作一停,兩眼微眯。
那是一具屍體。
長孫沖腦子裡嗡的一聲。
有屍體,就說明不是天然死水!
有穿著衣裳的人,就說明這片惡臭的河流兩岸,住著大量活人!
「來人!」
長孫沖一把抽回手指,厲聲低喝:「別換了!就是這兒!進五個人!」
旁邊的水卒愣了一下。
趙石頭咬了咬牙,帶頭站了出來:「大人,小人去!」
後頭四個水卒也不再猶豫,麻利地把牛皮繩在腰間綁死,嘴裡咬著短刀,閉著氣,撲通撲通接二連三紮進了那片翻滾著油污的水鏡之中。
長孫沖雙手按在桌沿上,死死盯著水面。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拴在校場木樁上的牛皮繩緩緩向水下延展,繩結被拉得筆直。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系在最前頭的一根繩子猛地抖動了三下,緊接著又是規律的兩長一短。
這是約好的信號——安全,有活路!
長孫衝心頭微松。
嘩啦!
水面破開,滿頭油污的趙石頭率先從水鏡里探出半截身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緊接著,其餘四名水卒也接連翻身躍回了校場平地。
幾個人渾身掛滿了爛菜葉子和黑色的淤泥,惡臭熏天,但每個人的麵皮上,全泛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狂喜。
趙石頭連身上的污漬都顧不得擦,連滾帶爬撲到長孫沖腳下。
「大人!大人!」
趙石頭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水,聲音發顫:「找到寶了,有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