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垢沒忍住,當場笑出了聲。
李世民臉上掛不住,連忙辯解:「你笑什麼!」
「你瞧瞧房玄齡、杜如晦他們,放著三省六部的暖閣不住,偏要在廣場上支攤子辦公,工部兩回要給他們搭棚子,全叫他們給轟走了!」
「他們那是為了受凍?還不是為了讓太和島上一低頭就能瞧見他們在當牛做馬!」
「朕若是縮在甘露殿,旁人還當朕成天在宮裡吃閒飯呢!」
李世民說完,生怕長孫無垢再笑他,李世民一甩大氅,大步流星跨出院門。
「張阿難,把朕的書案和文房四寶搬上!挑最大那張紫檀木案!」
東宮政務廣場上幾十張條案整整齊齊排在白玉欄杆內側,三省六部的文書堆得半尺高。
今日的廣場格外熱鬧,官員們手裡抓著公文,眼睛卻全往中書省那邊瞅。
魏徵那架青玉雲輿就穩穩停在廣場西南角的空地上。
青玉做骨,車身雕著山嶽紋路,兩頭蛟龍雖然化作了靜止的青光,可那股子威嚴沉重的殺氣,壓得周圍幾丈之內連落葉都飄不進去。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幾個老搭檔圍在車駕前頭,一邊摸著車樑上的玉質,一邊低聲咂嘴。
「克明,你看這龍鱗,摸上去涼浸浸的,半點凡鐵的燥氣都沒有。」
「滿朝文武,玄成當真是拔了頭籌了。」
長孫無忌拿手指在龍鬚上碰了碰,眼裡透著藏不住的羨慕。
「昭雲司這趟清查四道,抄了近百名墨吏,震懾了天下,確實是天大的硬功。」
「陛下賜這架車,是讓玄成當朝廷的鎮惡之刃,理所應當。」
杜如晦也撫著鬍鬚,連連點頭。
話雖這麼說,杜如晦眼底也有些痒痒。
他也想坐這玩意兒去外頭辦差。
周圍的各部侍郎、主事更是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賀喜的聲音此起彼伏。
「恭賀魏大人得賜仙寶!」
「昭雲司威震天下,魏公實乃我大唐砥柱!」
魏徵站在長案旁,雙手攏在袖子裡,身形立得筆挺。
面對百官的吹捧,他臉色沒有半分得意,反而把臉繃得比往日還要緊實幾分。
「諸位同僚不必艷羨。」
「陛下乃是九霄至尊,行事公道無私。昭雲司得賞,全因兄弟們辦成了實事。」
「諸位若是能在自己任上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辦妥差事,把手裡的案卷批得乾乾淨淨,遲早也有一架這樣的車輿停在各位門前!」
魏徵抬起眼皮,嗓音洪亮乾脆,
「魏大人說得在理!」
「當好差,辦實事,陛下全看在眼裡呢!」官員們紛紛應和。
正熱鬧著,廣場外圍的青石板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踩踏動靜。
「讓讓!都給老子讓開道!」
程咬金的大嗓門率先破空砸了進來。
接著,尉遲敬德、秦瓊幾人也邁步走上白玉台階。
百官回頭看去,只見程咬金手裡拎著兩卷剛領出來的重甲名冊,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架青車,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老魏!」程咬金大步邁過來,圍著雲輿轉了兩圈,酸溜溜地嚷嚷,「你個老酸儒,連戰陣都沒上過,憑啥先坐上了帶龍的車?」
「俺老程之前給陛下寫完三萬字檢討,手腕子現在還酸著呢,陛下怎就不賞俺一架開道?」
程咬金此時眼巴巴的看著。
尉遲敬德也走上前,面黑如鐵:「老程你別提檢討的事,丟人現眼。不過魏公這車,確實威武。」
魏徵斜睨了程咬金一眼:「程將軍若是不私藏兵甲,不在兵部大堂耍橫,或許陛下也能高看你兩眼。」
「你!」程咬金眼珠子一瞪,正要開口掰扯,廣場北側的宮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喧鬧聲立時停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世民。
太上皇今日沒穿甲冑,換了一身利落的赭黃盤龍常服,兩隻手背在身後,邁著八字步,面容威嚴。
在他身後,張阿難領著八名身強體壯的羽林衛軍士,正合力抬著一張沉重碩大的紫檀木寬大書案。
書案後頭,還有兩個內侍捧著沉香木筆架、硯台,以及兩整箱厚實的空白奏摺和戶籍卷宗。
百官愣住了。
房玄齡、長孫無忌互相對視了一眼,連忙領著群臣退到兩側,躬身下拜。
「臣等,參見太上皇!」
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世民走到廣場正中,目光先是在魏徵那架青玉雲輿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斂,把目光投向眾人。
「都起來吧,公廨重地,不必多禮。」李世民抬了抬手。
群臣起身。長孫無忌作為內兄,走上前兩步,看著身後那張紫檀木大桌,疑惑問道:「陛下……您這是要做什麼?」
李世民指了指東宮廣場空著的東南角,朝張阿難示意:「把桌子抬過去,靠著欄杆放。」
軍士們領命,咚的一聲把沉重的紫檀木書案穩穩放在了玉磚上,擺開筆墨。
李世民理了理衣袍,走到桌案後頭,在寬大的紫檀雕花椅上坐下,雙手搭在案沿,環視眾人。
「朕瞧著你們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
「高明要舉兵十萬遠征極西,抽調了大半精銳。遼東、瀛洲、吐谷渾各處新建州縣,公文積壓如山。」
「昭雲司又抓了這麼多蠹蟲,各道缺員甚多。」
「朕在後宮閒著也是閒著,從今日起,朕便搬到這東宮廣場來,與諸位同僚一同辦公,督理天下庶務。」
李世民聲音沉穩。
大殿門前一片死寂。
房玄齡眨了眨眼睛。
杜如晦摸了摸鬍子,長孫無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在場全是在官場滾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哪能看不出太上皇的心思?
這位爺分明是瞧見魏徵得了一架青龍雲輿,眼紅得不行,在後宮裡坐不住了!
他搬到廣場上辦公,哪裡是為了給百官分憂?
分明是想在頭頂太和島那位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掙表現,也想討一件威風的仙寶!
李世民見眾人神色古怪,眉毛一豎:「怎麼?朕給朝廷辦差,你們有意見?」
「臣不敢!」房玄齡頭一個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道,「太上皇總攬全局,經驗老道,肯屈尊移步廣場協理政務,乃是大唐社稷之福!」
魏徵也緩緩上前,捧起笏板行了一禮:「太上皇體恤群臣,願躬親庶務,實乃大唐之幸。有太上皇坐鎮,天下政務必當肅清。」
「免了免了。」
「都別圍著了,各回各的桌子!把吏部和民部積壓的那些難纏案卷,全給朕搬過來!」
「朕倒要看看,哪裡的帳目算不平!」
李世民大手一揮,心裡稍微舒坦了些。
百官齊聲應諾,各自散開。
廣場上瞬間響起了比往日更加繁雜急促的翻動紙頁聲。
太上皇親自搬了桌子坐在邊上盯著,底下的官員連口粗氣都不敢喘,一個個把腰杆挺得筆直,寫字的手腕飛快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