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島，六百米高空之上的太和殿偏殿。
李承乾正坐在條案前，翻看墨子送上來的機關鳥傳信。
王德從殿外快步走進來，彎下腰，臉頰抽動著，想笑又不敢笑。
「陛下。」王德壓低聲音，「下頭廣場上傳來消息了。」
李承乾頭也沒抬：「說。」
「太上皇.......太上皇他老人家，方才讓張阿難搬了張極大的紫檀木案，直接擺在東宮廣場東南角了。這會兒正坐在那兒，幫民部審吐谷渾退還稅賦的摺子呢。」
李承乾停下手裡的炭筆，抬起頭來。
他透過窗欞，朝下方雲霧繚繞的東宮廣場看了一眼。
李承乾嘴角勾了勾，搖著頭笑了一聲：「隨他去吧。有他坐鎮下頭，倒省得房玄齡他們整日為瑣事分心。吩咐尚食局，午膳時多給他送一壺好茶過去。」
「對了，讓兕子她們給阿耶送點果子去吧！」
「諾。」王德領命退下。
東宮廣場上，日頭逐漸升到了正當中。
李世民坐在紫檀木寬大書案後頭，手裡的硃筆就沒停過。
到底是當過千古一帝的人物，批起公文來又快又狠。
不到兩個時辰，民部送上來的三十多份關於吐蕃戰俘分派農耕的難纏條陳，全被他用硃砂批得一清二楚，利弊條理分明，看得一旁的民部尚書戴胄連連作揖稱讚。
李世民嘴上謙遜，眼角卻忍不住往頭頂上的雲海里瞄。
這都快正午了，天上除了一道微風，連個雲影都沒見落下來。
正尋思著，廣場邊緣忽然傳來一陣歡快的動靜。
「駕！駕！」
伴隨著稚嫩清脆的呼喊，一架精巧絕倫的淺粉色雲軿破開微薄的雲氣，輕飄飄地滑落到了廣場台階下頭。
車身周圍垂著的青玉流蘇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咚的脆響，前面拉車的小白龍在落地的瞬間化作一陣淡白煙汽，消散在青石板縫隙里。
車門推開，李麗質率先走下來，伸手把一個小圓糰子抱下了車。
兕子穿著一件紅錦夾襖，扎著兩個朝天揪，兩隻手裡捧著一隻比她腦袋還大的青皮果子，邁著小短腿一路朝書案跑過來。
城陽公主跟在後頭，手裡還提著個精緻的提盒。
百官見狀，紛紛從案後站起身來行禮：「參見長樂公主，參見城陽公主，參見晉陽公主。」
「諸位叔伯免禮。」李麗質端莊回禮。
兕子根本沒管周圍的大臣，徑直撲到了李世民的大腿邊上，仰著通紅的小臉蛋：「阿耶！阿耶你怎麼在這兒吹冷風呀？」
李世民心頭一軟，趕緊把硃筆扔在案上，伸手把小女兒抱起來放在膝頭。
「阿耶在辦差呢，給百姓批摺子。」李世民揉了揉她的小臉，「你們怎麼從天上跑下來了？」
「阿兄給的！」
兕子獻寶似的把兩隻手裡捧著的青皮大蘋果往李世民眼前遞，兩隻烏黑的眼珠子睜得溜圓，「阿兄說，阿耶在下頭幹活辛苦，特意讓兕子給阿耶送仙果來！」
李世民心頭猛地一跳。
仙果？
高明特意差人送來的？
他打量起眼前這隻蘋果。
這顆果子通體青翠，表面光滑如玉，湊近了一聞，散發著一股清甜的果香。
然而，就在李世民低頭仔細打量的時候，那蘋果的表皮上突然緩緩裂開了一雙眼睛和一張嘴巴。
緊接著，蘋果上的五官露出了一副極其滑稽的嫌棄表情，甚至當著李世民的面，撇了撇嘴。
李世民眼角一抽：「驚嚇蘋果？」
這玩意兒他太熟悉了！
前些日子在太和殿，李承乾拿出來讓眾人比試誰能嚇得厲害，程咬金放了個響屁把它嚇到了二十級。
當時李承乾說過，等級越高，味道越鮮美。
李世民伸手接過蘋果，打量著上面毫無波瀾的人臉。
上面顯露著極淡的一道暗紋——四級。
李世民臉黑了半邊。
合著高明那逆子根本沒用神雷給這果子升階，就是隨手從偏殿果盤裡撿了個沒品階的生瓜蛋子打發他呢！
「阿耶，阿兄說了，這個果子要嚇一嚇才甜。」
兕子這時重新拿出了一個新的驚嚇蘋果給李世民。
兕子趴在案沿上，兩隻小手托著下巴，認真地叮囑，「阿耶快嚇它，兕子想吃甜的！」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的鬱氣。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他好歹是太上皇，不能在女兒面前丟了威風。
「咳。」
李世民整了整衣冠，猛地把那顆四級蘋果拍在桌案正中央。
他收斂了方才的溫和，眉毛倒豎，身上那股子久經沙場的殺伐氣機轟然放開，一雙虎目死死盯在蘋果那張滑稽的人臉上。
「大膽蠻果！」
李世民猛地拔出佩刀，重重往桌案上一剁，入木三分，「朕乃大唐天策上將、太上皇李世民！曾統兵百萬踏平突厥，蕩平中原群雄！你若不給朕乖乖變甜，朕便將你削皮抽筋，剁成肉泥餵狗！」
帝王怒喝，震得桌上的硯台晃了晃。
周圍原本看熱鬧的文武百官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然而，桌上的青皮蘋果只是眼皮抬了抬，甚至打了個哈欠，果皮上的暗紋慢悠悠地跳到了五級，然後.......就不動了。
五級。
跟上次在大殿裡的一模一樣，半點長進都沒有。
李世民臉色發紫，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發青。
「噗嗤。」
站在不遠處的程咬金終於忍不住，偏過頭去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但漏出來的笑聲在安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李世民猛地轉過頭，狠狠瞪了程咬金一眼。
程咬金趕忙把臉扭向天空，吹著不成調的口哨。
「阿耶，它好像不怕你耶。」兕子扯了扯李世民的衣袖，奶聲奶氣地說道。
李世民胸口一陣堵得慌。
殺伐威嚴在這破果子面前居然不管用！
就在這時，旁邊的李麗質輕步走上前，輕聲道：「阿耶，阿兄今早傳授過，這驚嚇蘋果不怕威嚴霸氣，它怕的是意想不到的兇險，或者是.......匪夷所思的噁心之舉。」
李世民眉頭皺緊：「匪夷所思？朕乃天子，難道也要學老程去放個臭屁不成？成何體統！」
正僵持間，提著公文路過的魏徵停下了腳步。
魏老頭看了看桌上那顆懶洋洋的五級蘋果，又看了看滿臉憋悶的李世民，放下手裡的卷冊。
「太上皇，容臣一試？」魏徵拱手道。
李世民狐疑地看著他：「你？上次在大殿裡，你講了一通大道理，這果子連動都沒動，直接落到了一級，你還能嚇住它？」
魏徵沒有辯解。
李世民示意兕子再給一個。
兕子立馬拿出了一個新的來。
魏徵面無表情地走到紫檀木案前，緩緩彎下腰，將那張清瘦嚴肅的老臉湊到了蘋果跟前。
兩人的距離不過半尺。
魏徵死死盯著蘋果那雙滑稽的綠豆眼，嘴唇微張，用平緩沒有起伏的調子，一字一頓地開口：
「吾乃門下省侍中魏徵。」
「自今日起，老夫將搬入你這果皮之內。」
「每日晨起向你直諫十思，午後誦讀仁義禮智信三千卷，入夜與你辯論君臣之道，不眠不休，永無止境，至死方休。」
魏徵的聲音極低，極冷，透著一股要把人念叨到神魂俱滅的執拗勁。
廣場上一片死寂。
桌上的驚嚇蘋果起初還沒反應。
但隨著魏徵念到「至死方休」四個字時，那雙小眼睛突然猛地睜大。
緊接著，蘋果的五官開始瘋狂扭曲，原本青翠的表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刷的一下變得慘白，繼而轉成深紫，果身在桌面上劇烈哆嗦，發出咯咯的牙酸聲。
果皮頂端那道暗紋開始瘋狂上跳！
六級！
十級！
十八級！
二十五級！
直到最後，穩穩噹噹停在了三十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