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顆蘋果由於極度的驚恐,直接散發出了一股濃郁到實質的甜香,香氣瞬間飄散了小半個廣場,甚至連果柄都嚇得縮進了果肉里。
全場鴉雀無聲。
程咬金的下巴差點砸在地磚上,眼睛瞪得滾圓:「三十.......三十一級?!老魏你他娘的念幾句經,比老子的屁還厲害?!」
魏徵直起腰,拍了拍袖口上的微塵,神色淡然:「聖人教化,重在攻心。此等蠻夷草木,自然懼怕規矩大道。」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嘴唇動了動,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他拿刀威脅滅九族,才五級。
魏徵說要給它念一輩子經,直接嚇到了三十一級!
合著在所有人眼裡,包括這一顆成了精的果子,最恐怖的根本不是砍頭,而是魏徵這張嘴!
「哇!好香啊!」
兕子拍著小胖手歡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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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麗質笑著走上前,取出一把銀刀,利落地將嚇到三十一級的蘋果切成小瓣,先遞了一塊給魏徵,又呈了一份給李世民。
李世民捏著那片散發著驚人甜香的果肉,送進嘴裡咬了一口。
汁水甘甜到了極致,甚至帶著一股讓人神清氣爽的靈氣直衝腦門。
很好吃。
可李世民嚼著這塊肉,心裡卻泛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堂堂大唐太上皇,打過幾十場硬仗,到頭來在威懾力上,連個御史大夫的嘴皮子都比不過。
「二郎。」
不知何時,長孫無垢也帶著兩名女官來到了廣場邊緣。
看著李世民那副滿臉懷疑人生的模樣,長孫無垢以絹帕掩口,笑得雙肩輕顫。
李世民抬眼瞥了瞥立在案前的魏徵。
魏老頭雙手揣在袖管里,下巴微揚,那副神情和往日在朝堂上駁斥奏疏時沒兩樣。
「玄成這張嘴,真是邪門。」
李世民壓低嗓子,對剛走到身側的長孫無垢嘀咕。
長孫無垢伸出手,替他整了整領口的摺痕,語氣平緩:「二郎莫要多心。玄成那是日積月累的名聲,連草木都能察覺他那份認死理的性子。你往常習慣了金戈鐵馬,對付這等沒骨頭的果子,方法不對路罷了。等閒下來,多試上幾回,自然能摸著門道。」
李世民聽了,心裡稍微順暢了些。
他點點頭,把裝果核的盤子往旁邊挪了挪,心底琢磨著:下回抽空,非得把房玄齡或者杜如晦也拉來試試,看這幫酸文人是不是真有這門本事。
邊上的武將們早就耐不住了。
那股子三十一級仙果散出來的甜氣,直往人鼻孔里鑽。
程咬金吸著鼻子,喉頭不住地上下滑動。他那把大鬍子上還掛著巡營落下的灰,身子卻已經往前蹭了三步。
「小殿下。」
程咬金彎下腰,兩手在大腿外側搓了搓,那張黑臉上擠出層層褶子:「晉陽小殿下,看在程伯伯平日裡給您尋摸好玩物件的份上,能不能也賞程伯伯一顆這樣的青果子嘗嘗鮮?」
「下回出城,臣一定給您帶兩頭活蹦亂跳的小鹿回宮玩!」
兕子坐在李世民膝蓋上,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
「小鹿?」兕子奶聲奶氣地問。
「對,帶白斑的梅花小鹿,毛皮油光水滑,頂好看!」程咬金把胸脯拍得啪啪響。
「那好吧。」
兕子伸出白嫩的小手,掏出一顆個頭稍小的青皮蘋果,遞了過去:「程伯伯,給你。」
程咬金兩手接住,樂得嘴咧到了耳根。
這果子雖然沒被嚇過,但只要拿回去,按魏徵方才那路數,哪怕自己學不來,讓府里的教書先生天天對著它念《千字文》,總能折騰出十幾級來。
尉遲敬德和秦瓊在後頭看得真切。
尉遲敬德一步跨上前,黑臉膛漲得微紅,粗著嗓子喊:「小殿下,臣家裡養了好幾隻純白的海東青,翅膀展開有半丈長!給臣也換一個唄!」
「小殿下,秦伯伯那兒有南海送上來的大珍珠,磨圓了給您穿珠花玩。」秦瓊也不甘落後,拱著手往前湊。
張亮、牛進達等人更是圍成了一堵人牆,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停停停!」
李世民把兕子往懷裡一摟,抓起案上的鎮紙就砸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你們這幫老不知羞的粗胚!」
李世民瞪著眼,指著圍上來的幾位國公:「一個個加官進爵,食邑千戶,跑這兒來騙兩歲娃娃的東西?平素在戰陣上搶軍功也就罷了,對著兕子也拉得下臉?都給朕滾一邊去!」
尉遲敬德訕訕地縮回手,嘴裡咕噥:「太上皇,臣這是跟公主換,怎能算騙呢........」
「就是,買賣公平。」程咬金捧著果子,縮著脖子就想往後退。
李世民一擺手,百官的目光刷的一下全落在了程咬金懷裡的蘋果上。
尉遲敬德伸手去拽程咬金的襻膊:「老程,見者有份,你懷裡那個先分老子一半!」
「滾蛋!這是殿下給俺的!」
程咬金把果子往袖袍里一塞,兩隻胳膊交叉護著胸口,腳底抹油朝外頭竄:「陛下命臣去北大營清點西征的輜重,十萬大軍的事耽擱不得,臣先走一步了!」
話音未落,他那寬厚的身板已經靈活地擠出了人群,頭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階。
「休走!把果子留下!」
尉遲敬德邁開大步,帶著兩名副將,風風火火地追了出去。
廣場上的氣氛鬆快下來,房玄齡與杜如晦相視一笑,各自退回座前繼續批閱案卷。
李世民搖了搖頭,把兕子放在紫檀大椅上,拿起硃筆重新蘸墨。
案頭擺著的摺子很多,其中有一摞是關於長安城內近來人口婚配與商鋪戶籍的變動匯總。
戶部尚書戴胄方才送過來的時候,嘴邊還掛著笑。
長孫無垢站在一旁,看著公文上的條目,輕聲開口:「今天長安城裡辦喜事的府邸,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
「朕聽說了五姓七望那幫老狐狸精明得很,生怕落了後,把家裡庶出、嫡出的女兒一股腦往外嫁。」
「聽說平康坊那邊的客棧,天天有媒婆帶著厚禮蹲守那些落第士子。」
李世民一邊勾畫批閱,一邊應道。
「這叫千金市骨。」長孫無垢目光溫潤,「承乾把路子鋪開了,世家要想保住往後的門楣,就得把自家的血脈和朝廷綁在一處。他們出銀子出嫁妝,幫朝廷養著去蠻荒之地的官吏,倒省了國庫不少補貼。」
「確實如此。」
李世民停下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看著不遠處正低頭核算帳冊的長孫無忌,又看了看站在台階上指揮內侍搬運竹簡的房玄齡,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
「觀音婢。」
李世民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多了一分尋常父親的探尋:「你說........高明今年也十五了。換作尋常百姓家,早該定下親事,甚至行過冠禮了。他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成親?」
這話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廣場東南角,卻格外清晰。
整座東宮政務廣場上的動靜,驟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