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一滴濃黑的墨汁滴在公文紙上,洇開一大團黑暈,他也渾然不覺。
房玄齡理紙的動作停住了。
杜如晦捏著鬍鬚的手指僵在那裡。
坐在後頭的工部侍郎、禮部員外郎,甚至連負責端茶遞水的小內侍,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兩隻耳朵豎得老高。
家中有適齡閨女的幾位大臣,喉結滾動了一下。
當朝九霄陛下!
掌管天庭,腳踩真龍,揮手能招雷引電,翻手能起死回生。
這若是誰家的女兒能入主天宮,那可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外戚後黨,那是真正意義上的通天神眷!
哪怕只是個偏妃側室,其家族往後在九霄功名冊上的位置,也穩如泰山。
十幾道複雜的視線,齊刷刷投向了坐在紫檀案後的長孫無垢。
長孫無垢臉上的笑意收攏了些許。
她轉過頭,先是望了望那座懸在六百米高空、雲霧繚繞的太和島,隨後收回視線,落在李世民臉上。
「二郎。」
長孫無垢的聲音極輕,沒有絲毫波瀾:「依你看來,如今天下各方,有哪家的女子,能配得上高明?」
廣場上靜得能聽見風吹經幡的聲響。
李世民張了張嘴,舌頭抵在牙床上,半晌沒吐出一個字來。
能配得上嗎?
若是放在兩年前,承乾還是那個瘸了腿、終日惶恐難安的東宮太子,滿朝勛貴的嫡女任由他挑,各家還得掂量掂量會不會捲入奪嫡的漩渦。
可如今呢?
如今的李承乾是九霄至尊,是能化身數千丈金龍、隨意敕封正神的長生仙皇。
凡間的門閥大族,底蘊再深厚,傳家數百年,在動輒與天地同壽的仙神面前,算得了什麼?
公侯將相之女,嫁上去也是凡胎肉身,壽數不過數十載,終歸要化作黃土一抔。
李世民按著膝蓋,吐出一口長氣,自嘲般搖了搖頭:「也是。凡夫俗女,若是強行送到他身邊,怕是高明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長孫無垢溫和地笑了笑,替他將散開的摺子收攏齊整:「高明不是尋常帝王,他的心思全在大唐的萬里山河與九天之上。這等事,全憑他自個兒的心意。他若是哪日看中了誰,那是那人的造化;他若是看不上,誰敢拿凡俗的規矩去壓他?」
一旁豎著耳朵的長孫無忌暗自嘆了一口氣,默默把那張弄髒的公文撕了下來,揉成一團塞入袖中。
其他幾個大臣也收斂了心思,眼底的熾熱化作了無奈。
強求不得。
天上的那位君王,早就超脫了他們能用聯姻去左右的界限。
六百米高空,太和殿偏殿。
殿內的地磚鋪得平整嚴實,四角立著暖爐,銀絲炭燒得通紅,聽不見半點炭火炸裂的聲響。
李承乾站在一張長達丈余的石案前,挽著袖子。
案幾正中央,擺著一個用泥土凝聚捏制出來的事物。
那東西長約兩尺,前端圓鈍,中段修長渾圓,尾部收窄並向上翹起幾片薄薄的尾翼。最引人注目的,是車身兩側橫向伸展出的一對平直大翼,翼面略帶弧度,前端稍厚,後端漸薄。
王德帶著兩名內侍垂手立在三步開外,腦袋微微前傾,看著這尊泥塑模型,臉上滿是困惑。
這東西非車非舟,底下甚至沒有輪子,光禿禿的像一隻被拔光了毛、拉長了身子的怪鳥。
「陛下。」
王德忍不住低聲開口,語調謙卑:「工部那邊方才遞了條子,說是按您吩咐鑄造的精鋼龍骨已經合攏了三十根。只是段尚書差人來問,這圖樣上的大鐵鳥,既無翅膀撲騰,又無雲氣托舉,到底是如何在天上行走的?」
李承乾沒有立刻搭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泛起一圈土黃色的微光。
隨著他心念微動,泥塑模型靠近機翼下方的兩個短粗圓筒被進一步掏空,內部被他用細微的五行土之力塑出了層層疊疊的葉片形狀。
他腦子裡想的,自然是後世的噴氣式客機。
大唐如今的疆域擴得太快。
東到大海,西抵蔥嶺,北至大漠,南臨林邑。
如今又要出兵萬里之外的極西胡地。
雖然地面上鋪了鐵軌,有了蒸汽火車,但翻山越嶺,終究受制於地形。
普通的靈舟雖然能飛,但速度固定,且全靠修士的神念或高階靈石支撐,造價高昂,沒辦法作為大規模貨運和客運的常規載具。
想要真正將萬里疆土牢牢釘在大唐的版圖之內,必須有一種能日行萬里、載重數萬斤、且能源源不斷量產的飛天巨物。
「靠空氣。」
李承乾收回手指,語氣平靜:「只要跑得足夠快,風就會從底下托著它往上走。」
王德聽得一頭霧水,但不敢多問,只是躬身應是。
李承乾盯著那個模型,大腦快速運轉。
飛機的氣動外形,對他來說不算太難。以他現在二百九十點的精神力,配合五行塑形之法,捏出最完美的流線型機體也不過幾炷香的工夫。
真正的關隘,在於動力。
後世靠燃油發動機,大唐現在顯然沒有成體系的石油化工業。
擺在他面前的,原本有兩個超凡手段的替代方案。
其一,是【匠心永動】生成的動力核心。
那玩意兒能輸出無窮無盡的旋轉扭矩,驅動螺旋槳倒是綽綽有餘。但螺旋槳飛機的速度有上限,想要跨越萬里重洋,動力密度依然不夠看。
其二,就是【化木為舟】。
「用仙術提供推進,用物理法則獲取升力。」
李承乾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這樣製造出來的載具,哪怕內部坐滿沒有任何法力的普通凡人,哪怕裝載著萬斤糧食與軍火,也能在萬米高空以超越尋常靈舟數倍的極速巡航。
最要緊的是,這玩意兒能形成標準化圖紙,交給工部那幫鐵匠和木匠去流水線敲打出來!
「去,把魯班和墨子叫來。」李承乾轉過身,對王德吩咐道。
「諾。」
不多時,兩道身影快步邁入大殿。
魯班一身短打利落,腰間別著墨斗與鋼尺;墨子則穿著樸素的黑袍,手裡還攥著半截畫著齒輪傳動機構的羊皮紙。
兩人來到案前,躬身行禮:「臣等參見陛下。」
李承乾指了指桌案上的泥塑小飛機:「看看這個。」
魯班上前一步,兩隻滿是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泥模捧了起來。
他先是眯起眼睛打量機身弧線,又伸手摸了摸平直伸展的機翼,眉頭微蹙:「陛下,這物事........兩翼不能上下扇動,為何要造成鳥羽之狀?若是靠機關驅動雙翼拍擊,這連接處的精鋼轉軸怕是承受不住幾萬斤的撕扯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