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岱島的石木城門後方,擠滿了人。
守城的衛兵手裡抓著生鏽的鐵劍,手臂抖得厲害。他們透過門板的縫隙,能看見對岸草灘上那黑壓壓的陣列。
那些身穿黑甲的士兵腰挎長刀,手持強弩,排著整齊的方陣,正一步步朝石橋走來。
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傳出整齊的聲響。
國王達戈貝爾特一世已經被那幾個全身冒金光的巨人抓走了,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整個王室衛隊群龍無首,幾名低級騎士面面相覷,連握劍的力氣都快沒了。
就在這時候,主教帶著十幾個教士快步從石板道跑了過來。
主教身上的白袍下擺沾滿了稀泥,胸前掛著的木十字架隨著奔跑亂晃。他一邊跑,一邊用尖利的聲音高喊:「開門!把城門打開!」
守門的衛兵愣了一下,結結巴巴地反問:「主教大人,那是異教徒的軍隊!他們抓走了國王陛下!」
「閉上你的臭嘴!」
主教衝上前,抬手抽了那名衛兵一個耳光:「你瞎了眼嗎?那是凡人能擁有的力量嗎?腳踏虛空,身披黃金,從水底下分開波濤建起石橋!那是天國的軍團!是主派來懲戒這片污穢土地的使者!抵抗他們,就是反抗天主,你們想下地獄嗎?!」
身後的十幾名教士跟著跪倒在地上,雙手高高舉起,大聲禱告。
在這些整日抱著教條的修士看來,東方來的這些黑甲軍隊根本不合常理。凡人哪有橫跨大洋從水底下鑽出來的本事?除了聖經里記載的神跡,沒有任何理由能夠解釋眼前發生的一切。
衛兵們本就嚇破了膽,聽到主教這麼一喊,最後一絲抵抗的心思徹底散了。
幾名士兵丟下長矛,合力拉開了沉重的門閂。
嘎吱一聲酸澀的摩擦聲,西岱島簡陋的木質城門向內敞開。
石橋這一頭,程咬金正倒拖著馬槊,帶著先鋒營大步走在最前頭。
見城門自己打開了,程咬金挑了下粗眉毛。
「老程,這幫蠻子使詐?」後頭跟上來的尉遲寶林握緊短柄鐵錘,低聲問了一句。
「詐個屁。」
程咬金啐了一口唾沫在石板上:「就這幾塊破木板搭的門樓,老子一馬槊就能給它砸碎,他們拿什麼使詐?全營戒備,進城!」
話音落下,五百名全副武裝的先鋒營將士按住刀柄,迅速穿過石橋,衝到了城門口。
剛跨過門洞,眼前的景象讓程咬金愣在了原地。
城門洞裡沒有預想中的伏兵,也沒有密密麻麻的長矛。
只有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穿著白色袍子的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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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額頭死死貼在滿是泥巴的碎石地面上,兩隻手伸得筆直,嘴裡不停用古怪的調子念叨著一長串含糊不清的話語。
在他身後,幾十名修士和上百名守城士兵趴得整整齊齊,連屁股都不敢抬高。
整條狹窄的街道上,全是嘰里呱啦的哭嚎和念咒聲。
程咬金把馬槊往地上一頓,青石地面被砸出一個小坑。
他偏過頭,看向身側跟著的鴻臚寺通譯老張:「老張,你聽得懂這幫鳥人在叫喚個啥不?怎麼老子還沒動手砍人,他們自己先在地上打起滾來了?」
鴻臚寺通譯側著耳朵聽了半天,臉上的皮肉抽動了幾下。
老張是大唐的老吏,以前在西市專門和波斯、大秦的胡商打交道,對這些極西之地的粗淺方言和拉丁古語有些底子。
「國公爺,」
老張湊到程咬金耳邊,壓低聲音說道:「領頭的這個是這兒的廟祝,穿白袍子的。他說咱們是他們那個什麼『上帝』派來的使者。他們說這是神跡降臨,他們願意把整座城池奉獻出來,請求天國的大人們饒恕他們的罪孽。」
程咬金聽得一頭霧水。
他撓了撓脖子上的硬甲,狐疑地問:「上帝?那是哪路毛神?哪個藩國的國主?他手底下有多少兵馬?比咱們大唐的玄甲軍還能打?」
老張咳了一聲,忍著笑解釋:「回國公爺,那不是凡人國主。照他們的說法,是個住在天上的神仙,說是創造了世間萬物的老大。」
程咬金嗤笑出聲,滿臉不屑:「就這破地方,連路都修不平整,到處臭烘烘的,還好意思吹牛皮造了天地?什麼狗屁上帝,給咱們九霄陛下提鞋都不配!陛下踩條泥鰍都能有兩千多丈長,這幫蠻子的神仙能喘幾口氣?」
「國公爺說得極是,別說提鞋,連咱們陛下的腳指甲蓋都比不上。」老張順杆往上爬。
程咬金把馬槊往肩上一扛,大手一揮:「行了,別聽他們念經了,煩得慌。傳令下去,把這幫人的鐵片子、木頭叉子全都收攏起來。凡是跪著的,統統綁了手腕串成串,帶去空地上蹲著。誰要是敢站起來炸刺,直接砍了扔河裡餵魚!」
「諾!」
大唐軍士們齊聲應喝,動作利落地上前繳械。
那些修士和衛兵見黑甲神兵走過來,非但不敢反抗,反而把手裡的十字架和佩劍高舉過頭頂,乖乖遞了上去,甚至還有幾個人去親吻唐軍士兵的戰靴。
被親到鐵靴的唐軍老卒滿臉嫌棄,抬腳把人踹開:「去你娘的,少把口水蹭老子戰靴上,擦起來費勁!」
片刻工夫,整座西岱島的防務被徹底接管。
李承乾踩著乾爽的石板,在李靖的陪同下,緩步走過了石拱橋。
他停在城門口,目光掃過眼前的街道。
逼仄、昏暗。
兩邊的房屋大多是用粗糙的石塊和木頭混合搭建的,牆面凹凸不平,縫隙里塞著發黑的乾草和泥巴。街面上沒有排水溝,冬天的爛泥和各種生活污物凍在一塊,散發出一陣陣刺鼻的氣味。
幾個衣衫襤褸的小孩躲在破木門後頭,探出黑漆漆的腦袋,眼裡全是驚恐。
李承乾搖了搖頭。
這就是後世吹噓的浪漫之都。
在貞觀年間的這個時代,這裡不過是一個大號的泥濘村落。跟長安城那橫平豎直的一百零八坊相比,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陛下。」
李靖站在一旁,低聲奏道:「這地方雖小,但卡在河流要道上。若是據守此島,周遭數條水系皆在掌控之中。」
「地利不錯,人卻落後了千百年。」
李承乾轉過身,看向塞納河外圍那片開闊平坦的原野:「此地氣候溫潤,土壤肥沃,本是良田沃土。被這幫茹毛飲血的蠻子占著,白白糟蹋了天物。」
他頓了頓,語氣平緩:「傳令後方。等大軍穩住陣腳,讓戶部和吏部調撥第一批移民。先遷三萬戶關中和中原的百姓過來,教他們耕種、織布、修路。」
「三年之內,朕要讓這片土地徹底化為大唐的郡縣。」
李靖躬身抱拳:「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