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漁村便有了動靜。
幾個膽大的婦人結伴往亂石灘走,懷裡抱著自家的破木盆,她們走得很慢,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張望一番,確認那些奇怪的棚子沒有什麼響動,才繼續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那個,正是昨日抱著孩子和裴渡說過話的婦人,她叫許三娘。
今日,她懷裡沒有抱孩子,倒是把家裡僅剩的一些皂角揣在懷裡。
亂石灘上,還燃著幾堆篝火。
鎮北軍已經全部起身。
有幾個兵卒在熬粥,動作利索。
米香順著海風飄過來,許三娘等人咽了咽口水,下意識又加快了一些腳步。
馮春芽正蹲在灘邊洗臉。
聽見動靜一抬頭,看見幾個婦人怯生生地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木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隨後,她站起來,嗓門敞亮,「嬸子們都來啦?我讓人給你們拿髒衣裳。」
這般說著,她又朝營地喊了一嗓子。
「小吳。」
不多時,便有兩個兵卒抱著一捆衣裳跑了過來,往地上一放,衣裳大多是棉布,還算乾淨,只是有些汗漬和泥點。
「這些,勞煩嫂子們。」馮春芽伸手指了指衣裳,「把衣裳上的污漬洗掉就行,不必用太大力氣搓,壞了可惜。三日後送來,換一袋米,說好的,絕不少你們的。」
許三娘聽著,眼淚又差點下來,她連忙低下頭,蹲身去抱那捆衣裳。
其他幾個婦人也紛紛上前,各自抱了一摞衣裳,動作小心翼翼的,仿佛抱的不是什麼髒衣裳,而是什麼金貴物件。
許三娘鼓起勇氣問,「馮將軍,我們要是明日就將這些衣裳洗好,給你們送來,你能不能再給我們一些髒衣裳?」
粗略看,這鎮北軍少說得有一萬人,他們的髒衣裳絕不可能只有這些。
想來,是這位馮姓女將軍體恤她們,只拿了一小部分髒衣裳給她們。
她心裡既感動,又焦急。
比起體恤,大傢伙更想多賺點糧食,因為鎮北軍遲早會離開,等他們走了,她們也就沒法再靠漿洗衣裳換糧食。
「你們要是能一天洗完這些髒衣裳,我也給你們按三天的工錢算。衣裳洗完了,你再來這裡找我取便是。」
馮春芽答得乾脆,目光掃過幾個婦人滿是凍瘡的手,又補了句:「天冷水涼,你們要是想燒熱水,洗衣裳,柴火不夠的話,我們這邊劈了不少,你們只管來取。」
幾個婦人都愣在原地。
她們活了幾十年,頭一回,有人心疼她們漿洗衣裳手冷,還給柴火。
半晌,婦人們才朝馮春芽道謝,然後抱著衣裳轉身離開了營地。
*
武陵城離漁村不遠。
雲姝隱身抱著小狐狸,沿著海岸線往南走了七八里,又穿過一片荒蕪的稻田。
便看見了灰撲撲的城牆,高約兩三丈的樣子,多處開裂,牆縫裡長著枯草。
城門口稀稀拉拉站著五六個兵卒,甲冑破舊,槍尖鏽蝕,臉上全是麻木。
偶爾有進城的人。
他們便懶洋洋地攔一下,從對方籃子裡撿幾顆菜葉或半塊餅,才揮揮手放行。
雲姝從他們身旁走過。
沒有一個人察覺。
主街還算寬敞,可兩旁的鋪面大半都關著門,門板歪斜,檐下積著厚厚的灰。
幾家還開著的鋪子裡。
掌柜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貨架上零星擺著些粗鹽和舊布,標價貴得離譜。
雲姝走得不快,小狐狸趴在她懷裡,忍不住出聲,吐槽道:「宿主,這武陵城也太破了吧?北方隨便一個村都比這強。」
「近年來,南方各城戰亂不斷,毫無秩序可言,再加上各種天災接踵而至,百姓們種不出糧食,商販們無糧可收,糧食的價格自然會越來越高,導致惡性循環。」
她的目光掃過街角。
那裡蜷著一個孩子,大約七八歲,瘦得就像一截枯樹枝,身上的衣裳爛成布條,露出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
他蜷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得很低很低,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了氣。
雲姝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氣息極微弱,但還有。
「宿主,他是餓暈了。」小狐狸道:「我剛剛掃描了一下,他至少有五天沒吃過什么正經食物,胃裡只有樹皮和草根。」
「給我個饅頭。」
雲姝將手裡還帶著一點溫熱的饅頭,撕成小塊,放在那孩子嘴邊。
那孩子的睫毛顫了顫,無意識地張開嘴含住一小塊,緩慢地吞咽。
將剩下的饅頭都餵給孩子吃下,她才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越往城中走,景象越淒涼。
街邊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乞丐,他們拿著個破碗,有氣無力地說著,「行行好,給口飯吃吧,求你們給口飯吃……」
「宿主,我查到了,這武陵城的太守倒是個好官,可惜好人不長命,前陣子,亂軍打進了城,不僅占了城裡的糧倉,還把太守一家七十二口人都殺了個乾淨!」
小狐狸越說越氣憤,「這個亂軍首領陳超真不是東西,他占了武陵城,不想著好好治理城中民生就算了,還縱容手底下的兵卒在城中燒殺搶掠,魚肉百姓!」
「昨日,他凌辱死一個男孩,人家爹娘找他討說法,他竟將人活活打死!」
它暗自磨了磨牙,「宿主,你一定不要放過這種人渣,必須讓他下地獄!」
以前,它滿腦子都是攻略男主,即便來了這個世界很多次,它也從未把注意力放在這些生活在最底層的百姓身上。
直到綁定了雲姝,它才注意到,這些底層百姓在亂世里活的多麼痛苦。
如果換作是它,它寧願死,也不想過他們那種永遠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亂世中,沒有律法的約束,人就很容易變成毫無人性的野獸。」
雲姝面上始終不辨喜怒,「統子,你去通知一下小藍吧,計劃提前。」
小狐狸點點頭,往城外竄去。
而雲姝則足尖輕點,利用挽流雲直接飛到了城中最高的建築物之上。
緊接著,她便拿出入夢鈴。
鈴聲一響,無數白紙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