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未歇,白紙從雲層里飄落,晃晃悠悠地掠過瓦檐,穿過巷弄,飄滿全城。
初時如雪,繼而如瀑。
那些紙上,並無任何墨跡,只有細若遊絲的銀紋在日光下忽明忽滅。
一個蜷縮在城牆下瘸腿的乞丐最先伸手接住一張白紙,可他的手剛碰到那張紙,紙便在他的眼前化作光點消散。
緊接著,一道渺渺仙音響起。
不是什麼玄之又玄的仙家大道,而是人人都能聽得懂的大白話。
「神女降世,普渡眾生,祂賜白粥,不抓丁,不搶糧。有緣者,黃昏之時,前往城外大灣漁村,便可得神女賜福。」
他愣了許久,枯槁的手指微微發顫,渾濁的眼裡竟浮出一點水光。
「神女…是神女來救我們了……」
天上依舊飄著白紙。
城中百姓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那些紛揚的白紙,無論是識字的,還是不識字的,都在同一時間,得到了同一個消息。
那個餓暈過去的小男孩也睜開了眼,一張白紙落在他滿是髒污的手上。
他一愣,抬頭看天,又低頭看紙。
結果,只看見如螢火般的光點。
過了好一會兒,他嘴裡喃喃地念:「有神女…降世…在漁村賜白粥……」
他念得磕磕絆絆,像是在學舌。
神女降世是什麼,他不懂,但他知道白粥是吃的,也知道大灣漁村在哪裡。
城南破廟裡擠著十七八個流民。
他們都是遭遇水災後,從別的地方逃來武陵城的,卻不曾想武陵城也沒活路。
屋裡屋外躺了一片。
有不停咳血的,有爛手爛腳的,也有抱著孩子屍體不撒手的……
一張紙從破了的廟頂窟窿里掉下來,正好落在中間那堆將滅未滅的篝火上。
火苗舔著紙邊,卻燒不壞它。
坐在火堆旁的流民大著膽子伸手,去拿火堆上的白紙,可他剛拿起,白紙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星星點點的光芒。
破廟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蓬頭垢面的流民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你們…你們剛才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聽見了!」旁邊的流民根本掩飾不住自己語氣里的激動,「說有神女降世,在大灣漁村賜白粥,我聽的清清楚楚!」
「對對對,我也聽得一清二楚!」
「可是……」
「真的會有神女賜粥給我們嗎?」
流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會不會是幻術?」
角落裡,一個向來沉默寡言的男人,看向那個問是不是幻術的流民。
「我以前是個幻術師,什麼障眼法、借光造影、紙人替身,我都會。」
「我觀方才那張紙,還有傳音。」他神情頓了頓,舔了下乾裂的嘴唇。
「它已經不是幻術的範疇。」
「當然,也可能是我見識淺薄。那些聞名天下的大幻術師,我一個普通幻術師,這輩子也沒福氣見。萬一人家真到了那種超脫世俗境界,紙化萬張,音傳千戶。」
他苦笑了一下。
「可若真是那種人物,她圖什麼呢?武陵城窮的叮噹響,只剩一群老弱病殘,連那些亂軍都打算棄城離去……」
廟外的紙簌簌地飄落著。
像雪,又像有人在雲端之上,正一頁一頁地撕著一本寫滿了慈悲的經書。
「咱們都是些快死的人,去看看吧,說不定運氣好,能有條活路。」
「是啊,反正都活不下去了……」
「管她是真神女,還是假神女,只要能讓我活命,那她就是真神女!」
「對,說的沒錯!」
打定主意後,流民們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往城外走去,而城中的太守府里,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陳超一腳踹翻了自己面前的案幾,茶盞碎片和半乾的茶漬濺了一地。
他虎背熊腰,滿臉橫肉,此刻氣得面目猙獰,一看就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將軍,城中突然天降白紙,應當是有人在背後使用幻術。」副將就是靠著一手幻術得到陳超重用,他信誓旦旦道:「這樣的幻術雖然有些難度,但屬下祖上曾出過一名大幻術師,這等幻術,於大幻術師而言,都只算得上是一些小把戲。」
「會些幻術,就敢自稱神女?真當老子也是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賤民?」他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臉上的橫肉顫了顫,唾沫星子噴了對面的副將一臉,「這狗屁神女打的什麼主意,我還能不知道?!」
「呵呵。」
「這武陵城是老子打下來的地盤,就算老子不想要了,也輪不到別人!」
副將抹了把臉,湊上前一步。
他眼中划過一絲精明,「將軍,也許這個神女來武陵城賜粥,是好事啊。」
「此話怎講?」陳超雙眸眯起,顯然是對副將說的話,來了興趣。
「這武陵城裡已經榨不出油水,太守府的庫房,耗子都不肯住,那幫老百姓更是窮得褲腰帶勒了又勒,再待下去,兄弟們也得跟著餓肚子,到時候怕是會生事。」
副將湊到陳超的耳邊,低語道:「咱們不如等那個神女施粥,她要是真有粥,還大手筆的跑來武陵城救濟百姓,這便說明她手中肯定有不少糧食,我們要是抓住她,那她手裡的糧食,不就成了我們的?」
陳超心動不已,「可你也說了,那神女是個大幻術師,不好對付啊!」
副將自信滿滿地說:「將軍,我的幻術的確比不上大幻術師,但我有一本祖傳下來的解幻術秘籍,只要解了她的幻術,那她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他繼續勸道:「況且,將軍,咱們可是有兩千兵馬,哪用得著畏懼一個女人,這就是送上門的肥羊,不可錯失啊!」
「行,就按你說的辦!」
陳超一錘定音。
在武陵城掀起軒然大波的雲姝仍然站在城中那座最高的建築物之上,只是她一直都是隱身狀態,沒人看得見她。
盡數掌握了城中發生的一切,她便直接飛離了武陵城,不知去往何處。
她該去為他們準備一個大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