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灣漁村外的那片灘涂，從來沒有如此熱鬧過，暮色像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泥濘的土路上，竟讓路看起來沒那麼糟糕。
從武陵城方向湧來的百姓們歪歪扭扭地走著，連成灰撲撲的人流。
有人拄著拐，有人背著孩子，有人走幾步便要停下喘上半天，撐著膝蓋，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最先到的是那些還能跑的年輕人。
他們氣喘吁吁地踩上灘涂邊緣那片濕漉漉的沙地，抻著脖子往四下里張望。
然而，放眼望去。
只有空蕩蕩的灘涂，和幾間歪歪斜斜的茅屋，兩三艘擱淺在岸邊的漏底漁船。
沒有神女，也沒有白粥……
年輕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興奮就像退潮一般，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這裡是大灣漁村沒錯，可是怎麼沒有看見神女？是不是誆我們的？」
「我就知道，怎麼會有神女賜粥呢？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再等等吧，天還沒全黑。」
後頭的人陸陸續續趕到。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開始咳嗽，有人蹲在地上嘆氣，幾個沒了力氣的老人乾脆往沙地上一坐，渾濁的眼睛望著海平面，眼神格外空洞，海風把他們灰白的頭髮吹起來，一縷一縷地貼在乾癟的臉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夕陽西下，眾人期盼的神女依舊沒出現，失落的表情出現在每個人臉上。
那些老人坐得太久，膝蓋都僵了，撐著地站起來時，骨節咔咔作響。
有一部分人已經開始轉身往回走，腳在沙地上拖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走了走了，誆人的。」
「說不定又是什麼貴人找樂子，故意耍咱們這些窮人，尋開心。」
「回去吧，天黑透了路更難走。」
人群開始朝來時的那條路挪動。
就在這時，灘涂後頭那片矮樹林裡，突然傳來不少人的說話聲。
「娘，那盆衣裳給我吧，我來端，我有力氣的，你別小瞧我。」
「哎喲，你毛手毛腳的，別添亂，這些衣裳剛洗乾淨，弄髒了還得重新洗！」
「放心吧，娘，我手穩著呢。」
「嬸子，你就給她吧，妮兒這丫頭打小力氣大，我瞧著，她是個有福氣的孩子，說不準，以後咱們妮兒還能像鎮北軍的馮將軍一樣，當大將軍，多威風啊。」
「就是，妮兒要是當了大將軍，以後你們孤兒寡母也沒人敢欺負。」
「劉嬸，等我當了大將軍，我不僅會保護我娘，我還會保護村子…唔……」
「小孩子家家，就愛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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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隨著說笑聲從林子裡冒出來。
緊接著，一群人影撥開低矮的灌木，三三兩兩並排走上了灘涂。
打頭的是幾個年輕男人，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以上，肩上扛著木盆，盆里堆著剛洗好的衣裳，濕漉漉地滴著水珠。
他們身後跟著一群婦人。
有年輕的，也有上了年紀的，她們懷裡抱著堆滿了衣裳的木盆。
其中，還有幾個半大的少男少女，他們也幫忙拿了不少濕衣裳。
是漁村的村民。
他們顯然是剛洗完了衣服，趁著天還沒完全黑透，從灘涂另一頭繞回來，打算穿過這片矮樹林回村子裡晾衣服。
誰曾想，他們走上灘涂，一抬眼，就看到了一群陌生的不速之客。
眾人都被眼前這個陣仗嚇了一跳。
幾千號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陌生人突然出現在他們村子外頭的灘涂上。
這場面任誰看了都得心頭一緊。
亂世中，不僅亂軍會燒殺搶掠，那些餓到極點的流民也會進村搶東西。
而武陵城來的百姓們也停住了腳步，烏泱泱的人群回頭望著那群從林子裡冒出來的漁村村民，眼神里有驚訝，有防備。
他們剛才都聽見了。
這群人認識什麼馮將軍。
能當上將軍，說明手底下肯定有兵，那根本不是他們能得罪的人。
雙方都站在原地沒動。
祝驚蟄看著漁村村民都不敢做聲，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他轉頭，用眼神示意妹妹不要亂動，便從後方擠到了前頭。
他昂首，面上強裝鎮定，可他不斷握緊木盆的雙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你們是什麼人？為何聚集在此？我奉勸你們一句，鎮北軍就在前頭紮營，我們村裡的人現如今在幫鎮北軍做活，你們最好別惹事，鎮北軍的刀槍可不是兒戲！」
武陵城的百姓們被祝驚蟄這番連敲帶打的話語，嚇得往後縮了縮脖子。
「別…別誤會！」他的聲音因為緊張有些發顫，但儘量說得清楚，「小兄弟，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從武陵城來的，今日城裡忽然從天上飄來很多白紙，說神女在你們大灣漁村賜白粥，我們就過來看看……」
祝驚蟄眉頭緊蹙，「什麼白紙？」
「我也說不清，從天上飄下來時，就是那種普普通通的白紙，可拿在手裡，那紙就變成了光，然後有聲音說話……」武陵城的百姓們比劃著名，急得額頭冒汗。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
「那聲音跟我們說，神女就在你們大灣漁村賜粥，你們…你們難道不知道？」
「神女娘娘的確曾降臨我們村子，還出手殺了水賊，救了我們所有人。」
祝驚蟄想了想，又道：「至於你說的賜粥一事，我並不清楚。」
「不過，我可以帶你們去尋鎮北軍，他們是神女信徒，或許能為你們解惑。」
這麼多流民聚集在漁村附近，難保不會出什麼事，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這些人帶去亂石灘，交給鎮北軍。
況且。
觀他們神情，他們應當沒有說謊，也許就是神女將他們引來此地。
雖然猜不透神女有何用意，但神女既然要這些武陵百姓來大灣漁村，那他將人帶去給鎮北軍，定然是不會有錯的。
武陵城百姓猶豫著點頭答應。
「柱子哥，你們先回村子吧，這些衣服得早點拿回去晾乾。」祝驚蟄將自己手裡的木盆遞給旁邊的年輕男人，繼續道：「我一個人帶他們去亂石灘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