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看見突然出現在鎮北軍營外的幾千武陵百姓也嚇了一跳，好在祝驚蟄口齒還算伶俐，將來龍去脈都跟他說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千百姓身上。
「諸位，請在此地等候片刻。」
說罷，他便轉身，急步走進營帳，尋到了正在清點軍需的沈訣。
「沈將軍。」裴渡叫了一聲。
沈訣直起身，回頭看了裴渡一眼，見他面色凝重，他放下了手裡的冊子。
「子讓，何事如此急切？」他問。
裴渡上前一步，言簡意賅道：「武陵城的百姓都來了亂石灘，我猜測，此事應當與神女娘娘有關，只是不知神女之意，是讓我等接濟那些百姓，還是別有用意？」
揣度上意，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還是揣度一尊神祇的用意。
沈訣也明白了事情棘手，「我們剩下的軍需恐怕難以養活一城百姓。」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若是將此事跟將士們說明，他有信心鎮北軍上上下下都會願意省出一份口糧，但他不可能這麼做，鎮北軍的將士們都是保家衛國的好兒女，他們應該被好好對待。
裴渡嘆了一口氣，「方才我看那些百姓的狀況，一個個都餓成了皮包骨，即便我們幫他們耕種，他們怕是也撐不到糧食豐收的那一天，如今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先讓軍中的軍醫為他們醫治身上的傷病。」
估摸著武陵百姓少說有幾千人，擔心會出亂子，沈訣道：「我與你同去吧。」
兩人一同走出營帳。
「是剛剛那個說話的公子來了……」
外面翹首以盼的武陵百姓看見裴渡，眼神里的期待幾乎快要滿溢出來。
「諸位靜一靜，聽我一言。」
裴渡道：「神女娘娘向來愛護眾生，而我們是神女娘娘的信徒，諸位既然來了鎮北軍的地界，我們便不會坐視不理。」
人群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騷動。
「真的有神女……」
「那賜粥是不是也是真的……」
沈訣的目光從人群里緩緩掃過，在那些瘦得脫了相的面孔上停了一停，然後轉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道：「去把劉軍醫叫來，讓她把所有軍醫，都帶到這兒來。」
「是！」傳令兵轉身就跑。
沈訣又看向裴渡。
「子讓，你安排人手，把百姓按老弱病幼分開，讓軍醫先看那些撐不住的。」
他語氣頓了頓，又道：「我去看看，能不能再勻些糧食出來，多放些水，讓他們每人先喝一碗墊著，撐過今晚。」
無論是裴渡，還是沈訣，都沒想過要去求神女，只因他們不想給神女添麻煩。
神女已經為了凡人多次承受天罰，但凡有點良心，都不會再一味祈求神女。
天規法則，他們這些凡人自是不懂，他們不知道神女做什麼事算犯了天規。
劉軍醫來得比預想中快。
她身上披著一件皺巴巴的外衫，腰帶胡亂系了個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而她身後，還跟著四五個年輕軍醫，都是些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全都是一臉焦急的模樣。
「來了來了！」
劉軍醫衝到裴渡面前，喘了口粗氣，扶著膝蓋直起腰，「傷患在哪呢？」
裴渡抬手往武陵百姓那邊一指。
「先看那些病重的、手腳潰爛的、咳血的、發熱的，還有年幼的孩童。」
劉軍醫順著裴渡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怔，她本以為是鎮北軍的將士受了傷，不曾想，看到的卻是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一眼看過去，就是瘦，每個人都很瘦。
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二話不說，便領著軍醫們扎進了人堆里。
一個三四歲的小娃娃被母親抱在懷裡，臉頰燒得通紅，眼睛半睜半閉。
劉軍醫蹲下來搭脈的時候。
那孩子的母親下意識地抱著孩子往後縮了縮，眼神里滿是戒備和怯意。
「大夫…我們…我們沒錢看病……」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紅著眼睛把孩子摟得更緊了些，「村子去年遭了水災，我們是逃來武陵城的，身上什麼都沒有了……」
劉軍醫搭脈的手頓了一瞬。
隨後，她抬頭看了那婦人一眼。
「不收錢。」她說，聲音沙啞，「鎮北軍不收百姓的錢。把孩子給我看看。」
婦人聞言，愣愣地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懷裡的孩子又輕哼了一聲，乾燥脫皮的嘴唇翕動著，細若蚊聲地喚著娘。
劉軍醫沒有再多說，動作輕柔地把孩子從她的懷裡接過來，放在自己膝上，一隻手托著孩子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貼著胸口聽了聽心跳。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吩咐道：「去把退熱的藥粉拿來，溫水化開，快！」
跟隨的年輕軍醫連忙照做。
旁邊一個蜷著腿的老漢聽見劉軍醫說不收錢，猛地抬起頭來，滿懷希冀地抓住一個路過的年輕軍醫，眼巴巴地望著他。
「小大夫，你們真的不收錢？」
「不收。」面龐稚嫩的年輕軍醫蹲在老漢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小腿，仔細查看他腿上潰爛的傷口，倒吸了一口冷氣。
傷口已經化膿，邊緣發黑，都能隱約看見裡面的骨頭，瞧一眼，便覺得疼。
「你這傷幾天了？怎麼拖成這樣？」
老漢苦笑。
「拖了半個月。沒錢看病，就想著它自己能長好，結果越長越爛。」
年輕軍醫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飛快地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濕潤的眼睛，旋即便打開藥箱，拿出藥瓶，聲音悶悶的，「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處理傷口時，他說：「老伯，你這傷太嚴重了，我不一定能給你治好。」
「沒得事，小大夫，你看著治吧。」老漢額頭上冷汗涔涔，「像我這種泥腿子啊，就是賤命一條，你肯為我治病，已經是我天大的造化，治不好那也是我的命。」
「老伯，這話錯了，命無貴賤之分，在神女娘娘眼中眾生是平等的！」
雲姝抱著小狐狸隱身站在一旁，聽見這擲地有聲的一句話，眼底滿是欣慰。
「宿主，陳超等人快過來了！」
小狐狸出聲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