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陳舟的聲音放低了一點。
「你跟我爸過了二十多年，你還不了解他？他那個人，讓他去外面搞什麼名堂，他有那個膽子嗎？」
徐娟擦眼睛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連出門買個菜都得你列好清單，讓他自己挑他能站在菜攤子前面站半小時。」
「他下班路上看到別的女的多看一眼，回來都不敢跟你對視，這種人你跟我說他放不下初戀？」陳舟用了極具誇張的語氣。
陳念在旁邊使勁點頭。
徐娟沒說話，手裡的紙巾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了。
餐桌那邊，陳建國的後背好像鬆了一點。
「他就是去吃個飯，吃完就回來了。」陳舟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不放心，讓念念跟著去盯著。」
「憑什麼我去！」陳念立刻反對。
徐娟又吸了一下鼻子，抬頭看了陳舟一眼：「你怎麼知道他就是去吃個飯？」
「因為他是我爸。」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客廳安靜了幾秒。
徐娟的眼眶還是紅的，但表情鬆動了，她把紙巾攥了兩下，又鬆開。
陳建國在餐桌那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你爸這個人……」徐娟聲音小了。
「他什麼都好，就是嘴笨，昨晚上我問他為什麼要去，他就會說『同學聚會不去不好』，問了十遍就這一句話。」
陳舟看了他爸的後背一眼，嘴笨這個事，確實是遺傳的。
「媽，你別哭了。」陳念遞了張新紙巾過去，「我爸要真有那心思，他不至於在家裡翻襯衫翻那麼大動靜讓你看見，他就是實在。」
徐娟接了紙巾，擦了擦鼻子，情緒慢慢下來了。
陳舟鬆了口氣，他往後靠了一下，餘光掃到了玄關。
蘇淺還站在那兒，兩隻手拎著袋子，帆布鞋踩在門口的瓷磚上，姿勢跟五分鐘前一模一樣，一步都沒動過。
陳舟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把人家姑娘帶回來見家長，姑娘在門口站了五分鐘了，一句話沒說上，先看了一出家庭連續劇。
徐娟也是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她順著陳舟的目光看向門口，看到了蘇淺。
白色短袖，牛仔褲，馬尾辮，手裡拎著兩個袋子，站在玄關的位置，沒換鞋，也沒進來。
徐娟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了——這就是陳舟說的那個女朋友。
她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茶几上的紙巾團全掃到一邊，又用手抹了兩下臉，聲音都變了。
「哎喲……這，這姑娘……」
徐娟快步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瞪了陳建國一眼，陳建國終於從餐桌那邊站起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在門口站著幹嘛！」徐娟拉著蘇淺往裡走，又彎腰去拿蘇淺手裡的袋子。
「這是什麼？你還帶東西來了？不用帶的！」
蘇淺把袋子遞過去，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阿姨好。」
徐娟上下打量了蘇淺兩遍，眼睛還紅著，但表情已經完全換了一套。
「哎，好，好。」徐娟拉著蘇淺的手，又看了兩眼，「長得真好看。」
蘇淺笑了一下。
陳念在旁邊看著她媽這個變臉速度，兩秒前還在哭著喊離婚，現在已經笑得滿面春風了。
「讓你看笑話了啊。」徐娟聲音壓低了一點，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兩口子拌嘴，沒什麼大事。」
蘇淺搖了下頭：「阿姨，家家都有這種時候。」
「坐坐坐。」徐娟鬆開蘇淺的手，趕緊去收拾茶几上的紙巾和水杯。
陳舟看著他媽手忙腳亂的樣子，又看了看蘇淺。
蘇淺坐在沙發上，手交疊放在腿上，坐姿很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陳建國從餐桌那邊走過來了，站在客廳中間，看了蘇淺一眼，又看了陳舟一眼。
「叔叔好。」蘇淺站起來。
陳建國點了一下頭：「坐。」
說完這一個字，他又不說話了，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
陳念湊到陳舟耳邊：「哥，嫂子表現得不錯。」
陳舟拿手肘把她頂開了。
徐娟把袋子拎到餐桌上，打開看了一眼，茶葉、芝麻糊、牛奶、水果，擺了一桌子。
但徐娟看了不到兩秒就放下了，轉身又走回客廳，在蘇淺旁邊坐下來。
東西沒怎麼細看，眼睛一直在蘇淺身上。
「你叫蘇淺？」
「嗯，阿姨。」
「哪裡人啊？」
「南城的。」
「家裡幾口人？」
「爸媽，還有一個姐姐。」
徐娟點點頭，又問：「你爸媽做什麼工作的？」
陳念坐在旁邊，手放在膝蓋上，暗暗觀察著蘇淺的回答，做點生意，這個說法不錯，不多不少。
徐娟沒追問做什麼生意，她打量了蘇淺兩眼，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腿：「你看我，剛才那個樣子，多丟人。」
「阿姨，沒事。」
「你頭一回來，就看到我哭天搶地的。」徐娟說著自己都笑了。
「你別往心裡去啊，我跟他就是吵吵，吵完就好了，老夫老妻了。」
蘇淺笑了一下，沒接話。
陳建國坐在沙發另一頭，手擱在扶手上，不說話，他看了蘇淺一眼，又看了一眼陳舟。
陳舟坐在矮凳上，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隨手按了一下，電視畫面跳了。
徐娟又轉過頭來，拉著蘇淺的手看了看。
「手真細，你平時在學校忙不忙？」
「還行，課不算太多。」
「陳舟在學校聽話嗎？有沒有不好好學習？」
蘇淺看了陳舟一眼：「他挺好的。」
「他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徐娟瞥了陳舟一眼，「高中那會兒數學還考過不及格，你知道嗎？」
「媽。」陳舟出聲了。
「我說的是事實。」
陳念在旁邊憋著笑，手捂著嘴。
徐娟又問蘇淺：「你學什麼專業的？」
「商學院的。」
「商學院好。」徐娟點頭，她也不知道商學院學什麼的，但聽著覺得好。
「研一是吧？比陳舟大一屆？」
「嗯。」
徐娟的目光在蘇淺臉上停了兩秒，沒追問年齡的事，她拍了拍蘇淺的手背。
陳念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餐桌旁邊，把那些東西歸置了一下，水果放冰箱，牛奶擱在牆角。
陳建國一直沒怎麼說話，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蘇淺和徐娟在沙發上聊著，徐娟問一句，蘇淺答一句，不多不少。
陳舟起身去廚房倒水，陳建國也跟著站起來了，走到廚房門口，手插在褲兜里。
兩個人隔著一個灶台，陳舟在水壺旁邊接水，陳建國靠在門框上。
安靜了幾秒。
「姑娘挺好的。」
陳建國聲音不大，就五個字。
陳舟抬頭看了他爸一眼，點了下頭。
陳建國沒再說了，轉身走回客廳去了。
這是陳舟今天進門之後，他爸說的第一句完整的帶感情的話。
陳舟把水壺放上去，靠在灶台邊，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徐娟在那兒拉著蘇淺的手說話，蘇淺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回答的時候帶著笑，不緊不慢的。
陳舟端著兩杯水走回客廳，一杯放在蘇淺面前，一杯放在徐娟面前。
徐娟還在問。
「你們倆怎麼認識的？」
陳舟剛坐下：「學校里認識的。」
「我問她，沒問你。」
蘇淺接過來：「在學校，他幫了我一個忙，後來就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