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進去了,挑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跟陳建國和沈藝隔了三張桌子,角度剛好能看到,但不容易被發現。
陳念拿起菜單擋在臉前面,眼珠子往那邊瞟。
「別那麼明顯。」陳舟拿過菜單翻了一下。
蘇淺坐在陳舟旁邊,拿起杯子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動作很自然,跟正常來吃飯的客人沒區別。
「他們在說什麼?」陳念壓著聲音。
「你閉嘴,聽。」陳舟說。
隔了兩張桌子,聲音不算清楚,但館子裡沒什麼人,斷斷續續能聽到一些。
沈藝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回來看了看,變化挺大的,原來的高中那條街全拆了,蓋了個商業廣場。」
陳建國點了下頭:「拆了兩年了。」
沈藝笑了一下:「咱們那會兒操場就巴掌大一塊,跑個八百米得繞幾圈。」
陳建國喝了口茶,沒接這個話,安靜了幾秒,沈藝把茶杯放下來。
「建國,你現在怎麼樣?」
「挺好的。」
「還在廠里?」
「早不在了,廠子前幾年就關了。」陳建國說,「現在自己做點小生意。」
「生意還行?」
「馬馬虎虎,餓不死。」
「孩子呢?就一個?」沈藝問。
陳建國搖了下頭:「兩個,還有個女兒。」
沈藝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還有個女兒?」
「嗯,小的,叫陳念,大一,在南城理工。」
沈藝把杯子放下來,愣了兩秒。
「一兒一女。」
「嗯。」陳建國說,端起茶喝了一口。
「兩個都挺孝順的,兒子學計算機,成績還行,女兒活潑一點,嘴甜。」
陳念坐在外面,聽到「嘴甜」兩個字,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壓回去。
沈藝沒說話,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杯子上慢慢地轉。
過了好幾秒,她才抬頭:「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跟之前不一樣,輕了一截,尾音拖了一點。
陳建國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我那時候總覺得不要孩子也沒什麼,一個人自在,想去哪去哪,想幹什麼幹什麼。」沈藝把茶杯轉了半圈。
「現在五十多了,回頭看看,自在是自在了,但……」
她沒把後半句說完。
陳建國坐在對面,手擱在桌上,不知道說什麼好,他不會安慰人。
「上周末我在南城街上差點摔了。」沈藝換了個話題。
「摔了?」
「在路上走著走著眼前一黑。」
陳建國的手在桌上收了一下:「去醫院了嗎?」
陳建國看著她,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陳舟。」
「你兒子,正好路過,把我扶起來的,打了車送我去的醫院。」沈藝說著笑了一下。
「我一開始不知道是你兒子,就覺得這小伙子長得面善,後來越看越覺得眼熟,一問,陽城的,姓陳,再一問,他爸叫陳建國。」
陳建國坐在那裡,手擱在茶杯上沒動。
「你說巧不巧。」
「他……沒跟我說這個。」陳建國的聲音低了一點。
「我讓他先回去跟你們商量。」沈藝說到這兒,頓了一下。
「商量什麼?」
沈藝看著陳建國,認真了起來:「建國,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覺得突兀。」
「我想讓陳舟認我做乾媽。」
陳建國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磕了一聲。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沈藝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一個人住在南城,老伴走了幾年了,身邊連個能打電話的人都沒有,上周在街上差點摔了,要不是碰上你兒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去。」
「陳舟這孩子心眼好,送我去醫院,陪我輸液,還送我回了家,我看著他,就想起你年輕那會兒,一模一樣。」
陳建國沒說話,在思考著什麼。
「當然了,女兒也行。」沈藝又加了一句。
「你不是說還有個女兒嘛,要是她願意,當我乾女兒也成。」
外面那張桌子上,陳念的眼睛瞪圓了。
陳念拿菜單擋著臉,她扭頭看陳舟,聲音壓到最低:「哥,她是誰啊?」
「你先別說話。」
「她要認你做乾兒子?還要認我做乾女兒?」
「嗯。」
「你認識她?你什麼時候認識的?」
蘇淺在旁邊開口了,聲音很輕:「上周末。」
陳念看看蘇淺,又看看陳舟,一臉的問號。
裡面那張桌子上,陳建國端著茶杯,好一會兒沒喝。
「這個事……」陳建國開口了,說了三個字又停住了。
沈藝等著,沒開口。
「我得回去跟老伴商量一下。」
沈藝點了下頭:「應該的。」
「她那個人……你也知道。」陳建國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彆扭,沈藝不知道徐娟什麼脾氣,但他這麼一說,就等於在解釋為什麼不能當場答應。
「不急,你們慢慢商量。」沈藝說。
陳建國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安靜了一會兒。
「你身體現在怎麼樣?」陳建國問了一句。
「還行,有點老毛病,醫生讓少熬夜,少操心。」沈藝擺了下手,「操心操了一輩子了,改不了。」
「藥按時吃。」
「吃著呢。」
陳建國又喝了口茶,他能說的就這些了。
外面,陳念坐不住了,她使勁扯陳舟的袖子。
「哥!到底怎麼回事?她是誰?」
陳舟把她的手撥開:「回去跟你說。」
「我現在就想知道。」
「你先等等。」
陳念憋著一肚子問題,臉都漲紅了,她看蘇淺,蘇淺在喝茶,表情很平常,看不出什麼來。
「嫂子你知道?」
蘇淺放下杯子:「嗯。」
「就我一個不知道?」
陳舟沒回答這個問題。
裡面,沈藝又說了幾句話,問了問陽城這邊的老同學情況,誰搬走了,誰還在,誰家孩子考上了什麼學校。
陳建國一個一個答,有些記得清楚,有些記得模糊。
兩個人聊了差不多四十分鐘,服務員過來問了兩次要不要點菜,沈藝擺了擺手,說喝茶就行。
陳念趴在桌上,頭埋在胳膊里,悶聲問:「她什麼來頭啊,哥你能不能給我個提示?」
陳舟想了一下,說了三個字:「教育廳。」
陳念的頭從胳膊里抬起來了。
「教育廳?哪個教育廳?」
「省教育廳。」
陳念的嘴巴合不上了。她腦子轉了兩秒,又低下頭,趴在桌上不說話了。
過了五秒,她又抬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廳級?」
陳舟看了她一眼,沒否認。
陳念把臉埋回胳膊里,悶悶地說了一句:「我爸的人脈也太離譜了。」
蘇淺嘴角動了一下,端起茶杯擋住了,實則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