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7章 隱身的藝術

第17章 隱身的藝術

2026-05-13 06:59:29 作者: 火勾

  洪武二年,正月十八。

  應天府的積雪化了大半。

  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水。

  卯時未到,天還是一片漆黑。

  太常寺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林默拎著掃帚走進院子。

  這是他給自己制定的隱身計劃2.0。

  不犯錯是底線,能做事是護身符,但他不能做得太顯眼,更不能居功。

  他要把一切做得理所當然,變成這個衙門裡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

  林默從院門開始,一路掃到後堂。然後轉身去了茶水房。

  生爐子,打水,燒水。

  水開後,他抓起防潮罐里的粗茶,在每一個同僚的茶盞里泡好。

  不多不少,剛好蓋過杯底的茶垢。

  辰時初刻,官員們陸陸續續來點卯。

  一進值房,桌上就放著冒熱氣的茶。

  起初幾天,還有人對林默客氣兩句。

  現在,所有人都習慣了。

  沒有人覺得林默在獻殷勤,大家只覺得太常寺的雜役換了個手腳勤快的。

  趙贊禮打著哈欠走進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滿足地嘆了口氣。

  「這鬼天氣,風一吹,凍得人骨頭髮疼。」

  趙贊禮搓著手,對著屋裡的人抱怨。

  林默拿著一塊抹布從旁邊經過。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趙贊禮。

  

  他對著趙贊禮重重地點頭,然後微笑。

  沒有任何言語,微笑過後,他轉身繼續去擦柱子上的灰。

  過了一會兒,錢寺丞背著手從院子裡走過,進了後堂。

  一個年輕的劉主事立刻湊到炭盆邊,壓低聲音罵罵咧咧。

  「錢大人真是越來越過分了,上元節宮裡發下來的賞錢,硬是被他以修繕禮器的名頭扣了一半。」

  林默剛好拿著鐵鉗過來添炭。

  他抬起頭,看著劉主事。

  再次點頭,微笑。

  劉主事愣了一下,本想拉個人一起同仇敵愾,看到林默這副模樣,討了個沒趣,轉頭去跟別人說話了。

  林默低下頭,用鐵鉗撥弄著炭火。

  這就是他新練成的絕技。

  無論別人說什麼,點頭微笑就足夠了。

  別人抱怨天氣,他在微笑。

  別人暗罵上司,他還在微笑。

  別人說昨晚秦淮河的姑娘漂亮,他依舊在微笑。

  只要不接話,就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不附和,不反駁,不提供任何情緒價值,久而久之,別人就會覺得他是個無趣的人。

  午後。

  值房裡的人少了一大半。

  趙贊禮被派去刑部送了一趟公文。

  他回來的時候,臉色慘白,腿肚子都在打顫。

  走路時左腳絆了右腳,險些摔在門檻上。

  初五那天,王景在午門外被斬了。

  按照聖旨,剝皮實草。

  那個人皮草人,如今就掛在戶部衙門的照壁上,傳示百官。

  趙贊禮路過戶部,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那一幕直接擊穿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癱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缸,灌了兩大口,水流得衣襟上到處都是。

  屋裡只有林默一個人在核對先農祭祀的祝文。

  趙贊禮實在憋不住心裡的恐懼,他覺得如果再不找個人說說話,自己馬上就會瘋掉。

  他搬著椅子,一點一點挪到林默的桌側。

  「林兄。」趙贊禮壓低聲音,嗓音都在發飄。

  林默放下筆,轉過頭。

  標準地點頭,微笑。

  「我今日路過戶部,看到那個了。」趙贊禮咽了口唾沫,手指發抖地指了指門外。


  林默依然保持微笑,一言不發。

  「那場面太慘了。」

  趙贊禮湊近了一些,

  「說到底,王景那摺子寫得雖然大逆不道,但他也只是個沒實權的贊禮郎。皇上下這麼重的手,想想也挺冤的。」

  趙贊禮說完這句話,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確認沒人後,他回過頭,死死盯著林默。

  林默臉上的笑容連一絲弧度都沒有改變。

  他對著趙贊禮再次重重地點了點頭,微笑。

  趙贊禮有些急了。

  「林謹之,你到底聽懂我說什麼沒有?」

  趙贊禮伸手拍了一下桌子,壓制著怒火,「你覺得王景死得冤不冤?」

  林默收起笑容。

  他站起身,雙手下垂,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下官愚鈍,不懂這些。」

  趙贊禮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臉都憋紅了。

  「我不問你朝政!我就問你,王景好歹是咱們同僚,他落得這個下場,你心裡就沒有一點自己的想法?」

  趙贊禮近乎哀求地看著林默。

  「下官愚鈍。」

  林默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趙贊禮瞪著林默,仿佛在看一塊長了眼睛的青石板。

  「你……你這人簡直是朽木!」

  趙贊禮徹底崩潰了。他所有的恐懼和傾訴欲,在這個軟硬不吃、連個屁都放不出來的木頭人面前,全都被堵了回去。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椅子,奪門而出。

  林默看著晃動的門板。

  他走過去,把那把椅子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擺回原位。

  然後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筆。

  無趣,呆板,沒有獨立思想。

  這正是他需要的人設。

  經過這一次試探,趙贊禮這輩子都不會再來找他聊任何敏感話題了。

  後堂的門帘後。

  錢寺丞慢慢鬆開了挑著帘子的手。

  他剛才站在這裡,聽到了全過程。

  錢寺丞捻著下巴上的鬍鬚,對林默的表現非常滿意。

  太常寺不需要有想法的人,需要的是能幹活的啞巴。

  在這個隨時可能掉腦袋的年頭,林謹之這種守口如瓶的屬下,用起來最放心。

  未時三刻。

  錢寺丞走到甲字庫,把一摞足足有半尺厚的帳冊扔在林默的桌上。

  「這是下個月春祭所有的牲牢、布匹、香燭採買單子。」

  錢寺丞面無表情地吩咐。

  「別人看這些容易出錯,你拿去核對,三日內交給我,不能差一文錢。」

  這種核對帳目的活,繁瑣且極容易得罪人。

  採買單子裡往往夾帶著其他經手官員的油水。

  稍微不注意,要麼得罪同僚,要麼帳目對不上自己背鍋。

  林默站起身,雙手捧過帳冊。

  「下官遵命,必不負大人所託。」

  他沒有多問一句,也沒有任何推脫。

  錢寺丞點點頭,轉身離開。

  林默翻開第一本帳冊。

  他拿起算盤,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撥動。

  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翻到第三頁時,林默的手指停住了。

  這裡有一筆採買黃表紙的帳目,單價高出市價兩成,總共多出了三兩銀子的虧空。

  這顯然是某個主事撈的油水。

  林默沒有直接去向錢寺丞揭發,也沒有自己擅自把帳面改平。

  他拿出一張極小的不記名紙條,在上面寫下一行小字。

  「此處疑為筆誤,下官不敢擅專。」

  他把紙條夾在那一頁。


  等交接時,錢寺丞自然能看到。

  如果錢寺丞默許,那這三兩銀子就順理成章地抹平。

  如果錢寺丞要追究,那也是上面神仙打架,與他這個只負責核對數目的九品下僚無關。

  完美。

  在太常寺里,他徹底成了一個沒有任何存在感但不可或缺的工具。

  就在林默核對到最後一筆香燭帳目時。

  太常寺外的大街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馬蹄聲在衙門外戛然而止。

  一名背插令旗的驛卒直接衝進了大門。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