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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祭祀零差錯

2026-05-13 06:59:32 作者: 火勾

  「禮部加急公文!」

  驛卒高舉著一份蓋著紅印的火漆公文,直奔後堂。

  值房裡的官員們紛紛探出頭,面面相覷。

  這個節骨眼上,禮部下發加急公文,准沒好事。

  片刻後,錢寺丞拿著那份公文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皇上有旨。」

  錢寺丞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二月初二,春祭先農,皇上要親臨先農壇,率百官親耕。」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皇上親祭,這是最高規格的大典,容不得半點差池。

  錢寺丞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此次春祭,禮部要求我太常寺出兩名贊禮郎,隨侍御前唱禮。」

  話音剛落,所有的年輕贊禮郎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趙贊禮更是直接把頭埋進了胸口,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御前唱禮。

  那可是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喊號子。

  聲音大了叫驚駕,聲音小了叫失儀。

  語速快了叫毛躁,語速慢了叫怠慢。

  但凡念錯一個字,輕則廷杖,重則掉腦袋。

  誰敢去接這種催命的活?

  錢寺丞看著這群縮頭烏龜,氣得咬牙切齒。

  太常寺剛剛出了王景那檔子事,現在正是需要表現的時候。

  要是連個唱禮的人都選不出來,他這個寺丞也就干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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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站在最角落的林默身上。

  林默正抱著一摞剛剛核對完的採買帳冊,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那裡。

  「林謹之。」

  錢寺丞開口點名。

  「下官在。」林默恭敬地彎下腰。

  「你記性好,做事穩妥,這幾個月的帳目從未出過差錯,二月二的春祭,你算一個。」

  林默心裡咯噔一下。

  御前唱禮?

  這不是把他往老朱的屠刀底下送嗎?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種無可挑剔的木訥。

  「下官遵命,下官定當死記硬背,絕不念錯一個字。」

  沒有推脫,沒有惶恐,只有老實本分的應承。

  錢寺丞滿意地點了點頭。

  洪武二年二月初二,先農壇。

  春寒料峭。

  天剛蒙蒙亮,先農壇的漢白玉祭台上已經站滿了人。

  林默穿著嶄新的九品祭服,站在祭壇的最內側。

  他的左前方三步遠,就是那把象徵著至高無上皇權的金漆龍椅。

  這是他穿越以來,距離朱元璋最近的一次。

  辰時正。

  九聲淨水鞭響。

  「皇上駕到——」

  朱元璋穿著明黃色的袞服,在一群金甲禁衛的簇擁下,大步走上祭壇。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再次降臨。

  林默甚至能聽到老朱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沉重腳步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主贊禮是一名六品官員。

  這位官員平時在太常寺里口若懸河,但此刻站在朱元璋身側,他的雙腿抖得像篩糠一樣。

  當內侍示意可以開始唱禮時。

  主贊禮張了張嘴,發出的卻是一陣嘶啞的「咯咯」聲。

  他嚇得失聲了。

  祭壇上瞬間凝固。

  朱元璋那雙銳利的鷹眼,緩緩轉了過來。

  冷酷的目光落在主贊禮身上。

  主贊禮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兩名大漢將軍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了下去。


  錢寺丞站在台階下方,魂都飛了。

  「副贊禮,接替。」

  禮部尚書低聲喝道。

  所有的壓力,瞬間轉移到了林默的身上。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抬頭,把大腦徹底放空,不去想旁邊站著的是開國皇帝,不去想這背後的殺機。

  他把自己想像成一台沒有感情的留聲機。

  「迎神——」

  林默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平穩、勻速,甚至連一絲顫音都沒有。

  「就位——」

  「跪——」

  「叩首——」

  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地卡在禮儀規定的節拍上。

  不帶任何情緒,不帶任何個人特色。

  就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在發聲。

  朱元璋收回了目光。

  對於這個毫無存在感、只知道機械報幕的九品小官,他甚至連看第二眼的興趣都沒有。

  皇帝不需要贊禮郎有才華,只需要他準確無誤。

  整整兩個時辰的大祭。

  林默就像一個完美的齒輪,嚴絲合縫地推動著整個祭祀流程的運轉。

  零差錯。

  連一個破音都沒有。

  直到朱元璋完成親耕,起駕回宮,林默才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祭典結束。

  百官散去。

  太常寺卿,正三品的大員。

  他自從王景出事後,就再也沒踏進過太常寺的門檻,生怕沾染上晦氣。

  今天,他特意留了下來。

  太常寺卿走到林默面前。

  他看著這個依舊低著頭、滿臉木訥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在主贊禮嚇癱的情況下,還能如此穩妥地完成御前唱禮,這份定力,太難得了。

  太常寺卿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林贊禮,你很好。」

  太常寺卿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肯定。

  「太常寺就需要你這樣沉穩本分的人。」

  這幾句話,在旁人聽來,是天大的恩寵。

  但落在林默的耳朵里,卻無異於九天驚雷。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縮。

  完了。

  被記住了。

  當晚,城南偏僻小院。

  林默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雙眼布滿血絲,毫無睡意。

  他失眠了。

  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極度的恐懼。

  在洪武朝的官場,一個九品芝麻官被正三品的大員記住,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在這個隨時會爆發清洗的大網裡,任何顯眼的人都會成為第一批祭品。

  領導記住你,就意味著以後有重要的任務、危險的差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會是你。

  就意味著你會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各種大人物的視線里。

  曝光率越高,死亡率越高。

  這違背了他的苟命初衷。

  林默翻身下床,點燃油燈。

  拿起筆。

  他在下方重重地寫下第十二條。

  「十二、被領導記住等於危險。絕對不能表現出任何『可造之材』的潛質。明天開始裝笨。」

  寫完,他看著紙上的字跡,又將它燒掉。

  不能犯大錯。

  如果在祭祀和帳目上出錯,錢寺丞會毫不猶豫地剝了他的皮。

  必須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出錯。

  要讓所有人覺得,林謹之這個人雖然幹活踏實,但腦子反應慢,是個上不了台面的蠢貨。

  只有這樣,領導才會放心地把他扔在角落裡干苦力,而不會提拔他去風口浪尖。


  洪武二年二月至六月。

  這四個月里,太常寺迎來了最忙碌的春祭和夏祭期。

  林默被當成了最好用的工具人。

  他參與了大小祭祀二十餘場。

  從先農壇到太廟,從圜丘到方澤。

  無論多繁瑣的流程,無論多複雜的祝文。

  只要交到林默手裡,永遠是零差錯。

  他就像一台永不疲倦的精密儀器,把分內的所有工作處理得滴水不漏。

  錢寺丞對他越來越倚重。

  但與此同時,衙門裡的同僚們卻開始在背後嘲笑他。

  因為林默最近越來越「笨」了。

  某日午後。

  錢寺丞讓林默去前街的飯館,給定大伙兒買午飯的雜役付帳。

  總共是一百二十文錢。

  林默站在飯館門口,拿著一串銅錢,數了足足三遍。

  每次都數差幾個。

  最後硬是多給了掌柜五文錢,還得掌柜的滿臉鄙夷地找給他。

  這件事很快傳回了太常寺。

  同僚們笑得前仰後合。

  「聽說了嗎?那個林木頭,連一百多個銅錢都數不明白。」

  「就他那腦子,也只能背背祭文了。稍微變通點的事,他一件都幹不了。」

  「聽說太常寺卿大人之前還誇他?我看大人是走眼了。」

  這些嘲笑的話語,一絲不落地傳進了林默的耳朵里。

  甚至連錢寺丞都聽說了。

  錢寺丞原本還想著年底考核時,給林默寫個「幹練」的考語,提拔他做個副主事。

  聽到這些傳聞後,錢寺丞搖了搖頭。

  「幹活倒是踏實,可惜腦子太笨,朽木不可雕也。」

  錢寺丞打消了提拔林默的念頭。

  林默躲在甲字庫里,聽著外面的議論聲。

  他放下手裡的毛筆,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冰涼,但他心裡卻熱乎乎的。

  在這四個月的連軸轉里,他不僅完美完成了所有的本職工作,確保了自己不被殺頭。

  還成功地洗掉了太常寺卿那句「你很好」帶來的負面影響。

  現在,全太常寺的人都知道。

  林謹之是個幹活不犯錯,但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

  沒人會去拉攏一個白痴結黨。

  也沒人會去嫉妒一個白痴的安穩。

  他在大明朝的官僚體系中,徹底找到了一處絕佳的低洼地帶。

  水往低處流,刀口也是。

  只要他足夠低,老朱的刀就永遠揮不到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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