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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中的注視

2026-05-13 06:59:50 作者: 火勾

  洪武三年,三月

  應天府,太常寺外街角。

  初春的微風拂過京城的青石板路,帶來了一絲暖意。

  但林默卻覺得,這風颳在脖子上,比臘月的白毛風還要割人。

  自從二月二先農壇的那場春祭之後,他感覺好像自己被盯上了。

  最先引起林默警覺的,是太常寺斜對面那個賣大碗茶的茶攤。

  茶攤老闆是個瘸腿的老翁,平時生意清淡,多是些路過的苦力歇腳。

  但從半個月前開始,茶攤上多了一個常客。

  那是個穿著青色布衫的中年漢子。

  每天辰時準點來,要一壺最便宜的高末,能在長條板凳上坐整整一天。

  他從不跟旁人搭話,眼神看似在看街邊的雜耍,但只要太常寺的大門有人進出,那漢子的目光就會自然地掃過去。

  特別是林默出來倒垃圾或者提水的時候,那種被毒蛇鎖定的黏膩感,會讓林默背後的汗毛瞬間立起來。

  除了茶攤的青衫漢子,還有一個人。

  那是每天散衙後,林默回城南小院必經的一座石橋。

  橋頭原本是個算命瞎子的地盤。

  十天前,瞎子不見了,換成了一個賣粗布的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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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貨郎挑著兩個大竹筐,裡面堆著些尋常的灰布和藍布。

  但他叫賣的聲音中氣十足,根本不像個為了生計奔波的底層商販。

  更要命的是,林默有一次路過時,餘光瞥見那貨郎正在整理布匹。

  那雙寬大的手掌上,虎口和食指內側,有著厚厚的老繭。

  親軍都尉府的檢校。

  老朱養在暗處的惡犬。

  連續半個月,天天如此。

  此時,茶攤上的青衫漢子正端著茶碗,隱蔽地注視著正在院子裡擦拭青銅鼎的林默。

  青衫漢子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干檢校這一行快十年了,盯過貪官,盯過逆黨,也盯過那些表面清高實則滿腹牢騷的酸腐文人。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在這半個月的監視記錄里,這個叫林謹之的九品贊禮郎,簡直無趣到了讓人想要發瘋的地步。

  他沒有朋友,沒有嗜好。

  下衙後從不去酒樓,更不去秦淮河畔。

  不買書,不寫詩,不訪友。

  青衫漢子甚至懷疑,如果把這人扔在院子裡沒人管,他能拿著那塊抹布把青銅鼎擦得底朝天。

  「這簡直是個活王八。」

  青衫漢子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將碗裡的苦茶一飲而盡。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向上面寫匯報冊子。

  總不能寫:林謹之今日擦了三遍桌子,去了兩次茅廁,步幅與昨日分毫不差吧?

  上面那位看到這種冊子,怕是會直接把硯台砸在他的臉上。

  太常寺內,林默端著水盆走向後院。

  他知道外面的眼睛還在看著。

  但他心裡一直有個疑問沒有解開。

  這些人,到底是在例行監視整個太常寺的所有官員,還是已經精準地鎖定了他林默一個人?

  畢竟之前出了王景的大案,老朱對太常寺加派人手盯梢,也是說得過去的。

  為了苟命,絕不能靠猜。

  必須實錘。

  林默決定進行一次風險極低、但足夠試探出真相的測試。

  三月十五日,傍晚。

  散衙的梆子聲敲響。

  林默像往常一樣,最後一個鎖好甲字庫的門,慢吞吞地走出太常寺。

  他沒有順著往常那條直奔城南的街道走。

  而是在第一個路口,自然地拐了個彎,向著城西的雜市走去。

  這是他這半個月來,第一次改變路線。


  林默的步伐依然平穩,表情木訥。

  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他為這次路線變更準備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今天早晨出門前,他故意將家裡唯一一口用來盛鹹菜的粗瓷小碗碰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他甚至把碎片仔細地歸攏在灶台上,確保任何潛入他家搜查的檢校都能看到。

  他現在的行為邏輯是:家裡的碗碎了,必須買個新的。

  而城西雜市的瓷器攤,比城南的要便宜兩文錢。

  為了兩文錢繞遠路,這符合他清貧且摳門的人設。

  城西雜市人聲鼎沸。

  賣菜的、賣柴的、打鐵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林默混在人群中,不緊不慢地走著。

  他的目光直視前方,絕不四處亂瞟。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他來到了雜市的邊緣。

  前方不遠處,就是賣粗瓷海碗的地攤。

  就在這時,林默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在瓷器攤斜對面的一個破舊牌坊下。

  兩個大竹筐放在地上。

  一個穿著灰褐色短打的貨郎,正拿著一塊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筐里的粗布。

  正是那個原本應該在城南石橋頭賣布的漢子!

  實錘了。

  林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地跳動了一下。

  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應天府這麼大,一個賣布的攤販,怎麼可能如此巧合地在同一時間,跨越了小半個京城,剛好出現在他臨時改變的路線前方?

  不是在盯太常寺。

  就是在死死地盯著他林謹之!

  老朱的目光,已經精準地落在了他這個九品芝麻官的身上。

  林默強壓下心頭的驚駭。

  徑直走到那個瓷器攤前,蹲下身。

  「掌柜的,這碗怎麼賣?」

  林默指著一摞有些瑕疵的粗瓷海碗,聲音乾澀。

  「六文錢一個,概不還價。」攤主是個胖大嬸,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林默拿起一個碗,翻來覆去地看。

  用手指敲了敲碗沿。

  「這碗底都有些不平了,釉色也不均,五文錢賣不賣?」

  「買不起別摸!去去去,六文錢已經是賤賣了!」胖大嬸翻了個白眼。

  林默毫不氣餒,放下這個,又拿起另一個。

  「這個邊緣有個小缺口,掌柜的,我大老遠從城南走過來,誠心買,五文錢,我拿走。」

  林默就蹲在那個攤位前。

  為了那一文錢的差價,跟那個胖大嬸足足磨了半個時辰的嘴皮子。

  他表現出了一個底層窮酸小官真實的一面:吝嗇、固執、為了蠅頭小利不厭其煩。

  斜對面的牌坊下。

  那個賣布的檢校看著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他在心裡翻江倒海地罵娘。

  上面交代下來,說這個林謹之在先農壇御前唱禮時表現得異於常人,極有可能身懷絕技、深藏不露。

  讓他死死盯住,看看此人私下裡會去見什麼大人物,或者有什麼秘密結社。

  結果呢?

  自己扛著這兩筐死沉的破布,一路狂奔抄近道跑到城西。

  就為了看這個九品官為了省一文錢,蹲在地上跟一個潑婦吵架?

  深藏不露?

  這分明就是個窮酸入骨的鐵公雞!

  「成交!五文錢拿走拿走!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遇到你這麼個摳門的官爺!」

  胖大嬸最終敗下陣來,一把奪過林默手裡排出的五枚銅錢,像趕蒼蠅一樣揮著手。

  林默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帶著微小瑕疵的粗瓷碗揣進懷裡。




  他憨厚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轉身,踏上回家的路。

  在路過那個布攤時,林默的步伐不快不慢。

  他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往檢校的方向瞥一眼。

  回到城南偏僻的小院。

  推開門,插上頂門棍。

  林默將那個五文錢買來的粗瓷碗放在桌子上。

  屋子裡沒有點燈。

  他在黑暗中坐了下來,雙手用力地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臉頰。

  危險。

  極度的危險。

  雖然今天的試探,自己用摳門和無趣暫時敷衍了過去。

  但這並不代表檢校會就此撤走。

  只要老朱心裡的那一絲疑慮沒有徹底打消,這些暗衛就會像附骨之疽一樣,永遠潛伏在他的周圍。

  林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任何改變。

  必須把這種木訥、老實、吝嗇、刻板的形象,刻進骨血里。

  絕對不能露出任何一點屬於現代人的聰明才智,不能表現出任何對朝政局勢的預判。

  哪怕是一句看似無心的感慨,都有可能成為要命的把柄。

  林默在黑暗中無聲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被皇帝盯上的感覺,真他娘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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