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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朱元璋的詢問

2026-05-13 06:59:56 作者: 火勾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腰背挺得筆直。

  他的面前,堆放著如小山一般的紅皮冊子。

  這是吏部剛剛呈報上來的京察大考考核名冊。

  全京城大小官員這三年來的品行、政績、甚至私底下的言行,全都濃縮在這些冊子裡。

  朱元璋批閱的速度極快。

  他手中的硃砂筆時不時在名冊上畫出一個刺眼的紅圈,或者批上幾個殺氣騰騰的字。

  「庸碌無為,貪墨成性,交刑部嚴查。」

  「言語輕浮,結黨營私,發配充軍。」

  每寫下一道批語,就意味著一個官員的仕途甚至生命徹底終結。

  老朱對這三年一次的大考極為看重。

  天下初定,他太需要看清這些官員的真面目了。

  他絕不允許那些拿著朝廷俸祿卻不辦實事、甚至互相包庇的蛀蟲混跡在朝堂之上。

  朱元璋翻開了一本新的冊子。

  封皮上寫著「太常寺」三個字。

  清水衙門。

  老朱的眼神隨意地掃過前面的幾個主事和寺丞的名字,看到大多是「中平」的考語,便冷哼了一聲。

  太常寺卿倒是個會做官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給手下人的評語都留著三分餘地。

  就在朱元璋準備將這本冊子合上時,他的目光突然在冊子的最後一頁停住了。

  那是單獨列出來的一份考核檔案。

  被太常寺卿作為全衙門的表率,專門呈報給吏部的。

  朱元璋看著那上面的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林默,字謹之。太常寺贊禮郎,正九品。」

  再看旁邊的考語,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

  

  十二個鮮紅的大字,力透紙背。

  「行事謹嚴,恪守規制,堪當大任!」

  朱元璋停下了手中的硃砂筆。

  一股怒意從心底毫無徵兆地升騰起來。

  堪當大任?

  一個正九品的贊禮郎,平日裡只管喊兩聲號子、擦擦桌子掃掃地,能堪什麼大任?

  太常寺卿那個老狐狸,平日裡滑不留手,這次竟然為了一個九品小官,給出這樣罕見的「上上」之評!

  這背後若是沒有收受賄賂,若是沒有結黨營私,打死他朱元璋都不信。

  難道這朝堂上的歪風邪氣,已經蔓延到太常寺這種清水衙門了嗎?

  朱元璋抬起頭,目光落在了站在不遠處陰影里的太監總管身上。

  「過來。」朱元璋的聲音低沉。

  太監總管立刻邁著碎步,弓著腰走到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看看這個。」朱元璋用筆桿敲了敲名冊。

  太監總管微微抬眼,掃了一下名冊上的名字和考語,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林默,林謹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朕聽著這名字,有些耳熟。」

  太監總管的腦子轉得飛快。

  能在皇帝身邊伺候的,記性都是一等一的好。

  他只稍微回想了一下,立刻恭敬地回話:「回陛下的話。先農壇春祭。

  太常寺卿御前失儀喊錯了字,是這個林默及時補上了唱詞,把祭祀流程給圓了回來。」

  太監總管頓了頓,補充道:「陛下當時還吩咐過,讓親軍都尉府的檢校去查查此人的底細。」

  朱元璋想起來了。

  是有這麼回事。

  那個在絕境中面不改色、聲音平穩如鐘的綠袍小官,確實給他留下了極短的一瞬印象。

  「原來是他。」

  朱元璋冷笑一聲,眼中的疑慮並沒有打消。

  「有膽色是一回事,但這太常寺卿給他『堪當大任』的評語,未免太過荒唐。」

  朱元璋盯著太監總管的眼睛,聲音變得嚴厲:「朕問你,這個林默,是何出身?」


  太監總管額頭上滲出了細汗,趕緊回答:「回陛下,奴婢查過卷宗。此人乃是江南寒門士子,洪武元年以『經明行修』被地方縣令薦舉入仕的。」

  「寒門?」

  朱元璋眼中的冷意更甚。

  一個毫無背景的寒門子弟,能讓正三品的大員冒著被朝廷猜忌的風險鼎力保舉?

  這絕不可能。

  「親軍都尉府那邊是怎麼查的?」

  朱元璋的語氣里已經帶上了殺機,

  「他可有去太常寺卿府上送過禮?可有與朝中其他大員暗中結黨?平日裡可有什麼劣跡或者妄言?」

  只要太監總管敢說出一個「有」字。

  明天一早,太常寺卿和這個林默就會被錦衣衛套上麻袋,直接扔進詔獄的大牢里嘗嘗剝皮的滋味。

  太監總管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接下來的回話關係到兩條人命,但他不敢有半點隱瞞和添油加醋。

  「回陛下的話……親軍都尉府那邊,前陣子確實派了得力的好手,盯著這個林默盯了足足一個月。」

  太監總管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

  「查出什麼了?如實說!」朱元璋一拍桌子。

  「什麼都沒查出來。」

  太監總管把頭埋得更低了,語速極快,「檢校的匯報上說,此人獨來獨往,毫無結黨記錄,也無任何劣跡。」

  朱元璋眉頭緊鎖:「毫無劣跡?這滿朝文武,有幾個底子是絕對乾淨的?」

  「陛下,這林默不僅是乾淨,他簡直是……」

  太監總管咬了咬牙,如實複述檢校的報告,

  「他每日卯時初刻出門,去衙門點卯,步伐和時間每天都分毫不差。

  在衙門裡除了干雜活、核對帳目,從不與同僚閒聊。

  下衙後直接回那間偏僻的出租小院,連個買菜的錢都要精打細算。

  沒有僕從,沒有女眷,不去酒樓,不去畫舫。

  同僚們議論朝政,他要麼裝聾作啞,要麼藉口肚子痛跑去茅廁。

  檢校盯了他一個月,他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去城西雜市買個粗瓷碗,為了省一文錢,蹲在地上跟商販吵了半個時辰……」

  暖閣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紅燭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朱元璋臉上的殺氣漸漸凝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錯愕。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正經的朝廷命官。

  沒有朋友,沒有欲望,不貪財,不好色,甚至連說話的興致都沒有?

  這算什麼?

  廟裡的泥菩薩都比他有煙火氣。

  朱元璋的指腹在御案上緩緩摩挲著。

  他見過貪得無厭的餓狼,見過滿腹韜略的狐狸,也見過愚蠢透頂的豬。

  但他唯獨沒見過這種人。

  「毫無欲望,毫無破綻。」

  朱元璋低聲喃喃自語。

  作為一個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帝王,老朱的直覺告訴他,這世上絕對沒有真正無欲無求的活人。

  如果有。

  那麼這個人,要麼是千萬年難遇的無瑕聖人。

  要麼。

  就是一個演技精湛到了極點、所圖大到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曠世妖孽。

  無論是哪一種。

  都絕不是一個九品贊禮郎該有的樣子。

  「再查。」

  朱元璋突然開口,聲音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讓親軍都尉府加派人手,給朕繼續死死地盯著他。

  不要驚動他,朕倒要看看,這張老實巴交的皮囊下面,到底藏著什麼鬼心思。」

  太監總管聞言,心裡直打鼓。

  親軍都尉府的探子那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平時用來查貪官、查逆黨都不夠用。

  現在陛下竟然為了一個毫無破綻的九品芝麻官,要動用暗衛進行二次深查?


  太監總管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陛下,這林默不過是個九品小官,每天除了掃地就是算帳。這……值得親軍都尉府查兩次嗎?」

  這話說得極為逾矩。

  朱元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偏過頭,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瞥了太監總管一眼。

  沒有怒吼,也沒有責罵。

  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朕說查,就查。」

  太監總管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了。

  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連忙瘋狂地點頭。

  「奴婢該死!奴婢多嘴!奴婢立刻去傳旨!」

  看著太監總管慌亂退下的背影。

  朱元璋重新將目光落在那份考語上。

  「堪當大任……」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

  「林謹之,咱倒要看看,你這塊木頭,能裝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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