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春。
倒春寒的風還沒有徹底褪去,值房裡的氣氛卻已經熱得仿佛架在火上烤。
林默坐在那個緊挨著茅廁的專屬角落裡。
他的面前,堆放著十幾本剛剛從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送達京城的春季賦稅核算清冊。
毫無例外,每一本的最後一頁,都端端正正地蓋著福建布政司的鮮紅大印,而上方的數字核算欄,全是一片空白。
這已經是戶部的老傳統了。
地方路遠,為了避免帳目對不上需要來回奔波重新蓋章,地方官都會帶著這些「空印文書」進京,等和戶部把爛帳盤明白了,再把數字填上去。
從元朝傳下來的規矩,滿朝文武心照不宣。
林默提起那支禿底毛筆,蘸飽了濃墨。
沒有任何猶豫,他在第一本帳冊的空白處,寫下了那段他已經倒背如流的批註。
「數目空白,印信預蓋,違《大明律·戶律》。下官實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蓋上私章,放到左手邊的「退回」一摞里。
接著是第二本,第三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幾本遠涉千山萬水送到京城的帳冊,全都被林默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旁邊的陳珪看得眼角直抽搐。
他端著紫砂茶壺,實在忍不住湊了過來,一巴掌按在林默正準備批註的第四本帳冊上。
「林兄!你是不是真瘋了!」
陳珪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焦急和不解,「你就算要較真,也得看看這帳冊是從哪來的!這可是福建布政司的摺子!」
林默抬起頭,眼神平靜無波:「福建的摺子,就不受大明律管轄了?」
「你別跟我扯大明律!」
陳珪急得直跺腳,指著那堆被退回的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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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福建離京城有多遠嗎?山高路險,這一來一回,光是路上就要耽誤整整三個月!
你現在一筆把帳退回去,讓他們重新填了數字再送來蓋章,今年的春帳就得拖到秋天去!
你這是在要福建那些大人的命!」
林默放下毛筆,認真地看著陳珪。
「那就等三個月。」
林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執拗。
陳珪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等三個月?林謹之,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幹,地方上的官員會把你罵死的!
他們不僅會在心裡罵你祖宗十八代,還會把摺子遞到尚書大人那裡,告你一個故意刁難、阻撓政務的罪名!」
林默默默地把陳珪按在帳冊上的手推開。
重新拿起筆。
「罵就罵吧。」
林默一邊低頭寫批註,一邊乾巴巴地吐出一句話,「總比砍頭強。」
陳珪被這句話噎得半天沒喘過氣來。
他看著林默那張油鹽不進的側臉,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著茶壺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實在理解不了這個木頭人的腦迴路。
為了一個早就被全天下默許的潛規則,非要去得罪那些封疆大吏。
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但陳珪不知道的是,林默此刻的內心比誰都清醒。
洪武五年了。
距離那個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的「空印案」爆發,只剩下四年時間。
罵名算什麼?只要老朱不殺他,全天下的官員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也當是聽小曲兒。
洪武五年四月。
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衙門。
初夏的福州府已經有些悶熱。
布政使司後堂內,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焦灼。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福建布政使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紅木書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盞嘩啦作響。
他指著下面站著的那名負責進京核帳的隨員,氣得連鬍子都在抖。
「本官為官三十載,歷經元明兩朝,還從未聽說過如此荒謬之事!
帶去的空印文書,竟然被戶部本衙的人原封不動地全打了回來!
這今年的春糧帳目若是交不上去,耽誤了朝廷的錢糧撥付,這個責任誰來擔!」
那名隨員嚇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連連磕頭。
「大人息怒!實在不是卑職辦事不力,這歷年來的規矩,到了今年戶部突然行不通了啊!」
隨員哭喪著臉解釋,
「卑職到了戶部清吏司,前期的核算都與主事大人們對好了。
誰知到了最後一道關卡,那個負責驗印放行的照磨,死活不肯過印。
非說咱們的數目空白是違了大明律,硬生生把摺子全批了回來!」
「照磨?」
福建布政使怒極反笑,「區區一個正八品的照磨,也敢卡我堂堂承宣布政使司的文書?
戶部的尚書和侍郎都是死人嗎!任由一個芝麻官在底下瞎折騰?」
「大人明鑑啊!」
隨員咽了口唾沫,
「卑職打聽過了,那個照磨名叫林默。
這人簡直是個不可理喻的瘋狗!
不僅是咱們福建的帳,就連浙江、山東、湖廣的空印文書,全都被他以同樣的理由打回去了!
現在這戶部大院裡,各省的隨員都在罵娘,可那林默就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怎麼說都油鹽不進!」
「好一個林默!好一個正八品!」
布政使氣得在大堂里來回踱步。
他堂堂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主政一方,平日裡連戶部侍郎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
如今竟然被一個八品小吏給刁難了!
這不僅是耽誤政務,這更是當眾打他的臉!
若是不把這個場子找回來,以後他福建布政司的文書在京城還有什麼威信可言?
「筆墨伺候!」
布政使走到書案前,大手一揮。
「本官要親自寫信給戶部清吏司郎中周德安!
我倒要問問他,這戶部到底是他周德安說了算,還是他手底下一個八品照磨說了算!
若是他不給本官一個交代,本官就將此事寫成奏摺,直接遞交御前,參他一個縱容下屬、阻撓地方政務之罪!」
毛筆在宣紙上奮筆疾書,字字句句透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和威脅。
洪武五年五月。
戶部清吏司郎中值房。
周德安臉色鐵青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的面前,放著那封從福建加急送來的書信。
信封已經被拆開,信紙上的內容他看了不下三遍,每看一遍,他覺得自己的血壓就往上飆升一截。
福建布政使那毫不客氣的斥責和威脅,就像一個個響亮的耳光,隔著千里之遙抽在他的臉上。
「來人!」
周德安咬著後槽牙,聲音仿佛從地獄裡擠出來的一般,「去把那個混帳東西給我叫來!」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林默推門而入,規規矩矩地走到書案前,長揖到地。
「下官林默,見過周大人。」
周德安抓起桌上的那封信,狠狠地砸在林默的腳下。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惹的好事!」
周德安指著地上的信,怒不可遏,
「這是福建布政使親自寫來的信!正三品的封疆大吏!
信里指名道姓地罵我周德安御下不嚴,縱容你一個八品小吏阻撓朝廷政務!
林謹之啊林謹之,你不過是個區區八品照磨,竟然能惹得三品大員寫信來罵你,你這面子可真是大得能捅破天了!」
林默沒有去撿那封信。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如同在報菜名。
「回大人,下官只是按規矩辦事。」
又是這句話!
周德安聽到這幾個字,氣得眼前一陣發黑。
這半年來,他聽林默說這句話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按規矩辦事?」
周德安猛地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林默面前,手指幾乎戳到了林默的鼻尖上,
「這全天下都知道空印文書是為了方便地方路遠核算。
從元朝到如今,百官皆是如此!這叫默契!這叫變通!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非要抱著一本《大明律》把所有人都往死里得罪嗎!」
值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德安粗重的喘息聲在屋內迴蕩。
林默緩緩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著暴怒的周德安。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惶恐,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刻板。
「大人說得對。」
林默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
「下官是死的,規矩也是死的。」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微小的弧度,
「正好。」
周德安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林默。
他原本以為自己發這麼大的火,搬出三品布政使的施壓,能讓這個愣頭青知道害怕,能讓他稍微圓滑一點。
但他錯了。
眼前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不懂變通,而是鐵了心要拉著那本死規矩一起下地獄。
「你……」
周德安指著林默,手指不停地顫抖,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真是塊石頭!一塊茅坑裡的臭石頭!」
周德安徹底放棄了跟這個瘋子溝通的打算。
他跌坐回太師椅上,無力地揮了揮手。
「下官確實是。」
林默連反駁都沒有反駁,順理成章地接下了這個評價。
他再次深深一揖。
「若大人沒有別的吩咐,下官還要回去核對湖廣司剛送來的退帳。下官告退。」
說完,林默轉身,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出了值房。
留下周德安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地上的那封信,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回到清吏司的大值房。
角落裡的書案上,又堆起了幾本新送來的黃冊。
陳珪在一旁看著林默安然無恙地回來,忍不住搖了搖頭。
「林兄,周郎中沒把你扒皮抽筋?」
「周大人仁厚,只是教誨了下官幾句。」林默木著臉回答。
他坐回破舊的椅子上,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帳冊。
不用看內容,只翻到最後一頁。
數字空白,印信鮮紅。
林默拿起那支禿底毛筆,蘸飽了墨。
手腕穩如泰山,在空白處寫下了那段催命的批註。
「數目空白,印信預蓋,違《大明律·戶律》。下官實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