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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林默的「驚嚇」

2026-05-13 07:02:15 作者: 火勾

  洪武十四年七月中旬

  「林兄!林兄!」

  一陣急促得近乎瘋狂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

  陳珪像是一頭受了驚又中了彩票的野豬,連滾帶爬地衝進值房,險些被高高的門檻絆個狗吃屎。

  他滿面紅光,腦門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紫砂茶壺,連茶水灑在官服上都渾然不覺。

  「大喜!天大的喜事!」

  陳珪衝到林默的書案前,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一摞黃冊嘩啦作響。

  林默握筆的手沒有停,目光依然死死盯著帳冊上的數字。

  「什麼喜?」林默疑問問道。

  「你要成親了!」陳珪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狂喜根本掩飾不住。

  「啪。」

  林默手裡的那支禿底毛筆,毫無徵兆地掉在了桌面上。

  林默蒙圈了。

  結婚?他自己怎麼不知道?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驚悚。

  「……什麼?」

  「成親啊!皇上要給你賜婚!」

  陳珪激動得手舞足蹈,連聲音都在發顫,

  「我剛才去通政司送名錄,親眼看到了一份內廷傳出來的文書。

  皇上不僅要給你賜婚,還特意在城南賞了你一座兩進的大宅子!

  你知道女方是誰嗎?是坤寧宮的女官!馬皇后身邊的人!」

  林默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空白。

  賜婚?

  女官?

  坤寧宮?

  宅子?

  這四個詞像是一把把重錘,毫不留情地砸在他那顆極度脆弱的苟命神經上。

  

  別人聽到這番話,反應一定是皇恩浩蕩、光宗耀祖、祖墳冒青煙。

  林默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試探。

  這是朱元璋覺得他這塊石頭太硬、太滑不溜手,所以硬生生往他身邊安插了一個全天候無死角的眼線。

  馬皇后身邊長大的女官,那絕對是皇室的死忠。

  把他放在這種女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以後在家裡放個屁,第二天早上都有可能出現在奉天殿的御案上。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竄了上來:苟命難度超級加倍。

  一個人苟命,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一張嘴,管好自己的一雙手。

  但兩個人苟命,他還要管住另一個人的嘴!

  萬一她是個話癆怎麼辦?

  萬一她喜歡在家裡議論朝政、評判後宮怎麼辦?

  萬一她根本就是錦衣衛掛名的暗探怎麼辦?

  枕邊睡著一個帶著監聽功能的大活人,這還能不能讓人閉上眼睛睡覺了!

  睡著了萬一說夢話喊出個「朱重八」怎麼辦!

  更可怕的是那座宅子。

  兩進的宅子,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要配丫鬟、配小廝、配門房。

  人一多,人多嘴雜。

  這簡直是主動把脖子伸進錦衣衛的套索里。

  林默覺得自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第三個念頭隨之浮現:我能拒絕嗎?

  他在腦海里飛速翻閱著那本《大明律》。

  抗旨不遵。

  斬立決,甚至可能牽連九族。

  雖然他沒有九族,但砍他的頭是板上釘釘的。

  根本無法拒絕。

  這是一道必答的送命題。

  陳珪看著林默那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的臉,臉上的狂喜漸漸褪去,換上了一副極度不解的表情。

  「林兄,你怎麼了?你這怎麼……怎麼還在流冷汗?」

  陳珪伸出手,在林默眼前晃了晃,「你不高興?」


  林默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高興。」

  陳珪愣住了。

  「你這表情……看著可一點都不像高興啊,跟要上刑場似的。」

  「我非常高興。」

  林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語氣干硬得像是一塊風乾了三年的臘肉。

  「你騙人。」陳珪皺起眉頭,「哪有人遇到這等天大的皇恩,臉白成這樣的?」

  「我高興的時候就是這樣。」

  林默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試圖掩飾自己正在劇烈發抖的手指。

  「血液全涌到心裡去了,臉上自然就沒有血色,這叫大喜過望。」

  陳珪被這番清新脫俗的狡辯震住了,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林默好幾眼。

  「行吧,你高興就好。」

  陳珪搖了搖頭,端起紫砂壺,

  「內廷的文書既然已經到了通政司,估摸著明後天,正式的賜婚聖旨就會下發到戶部,你趕緊準備準備,該買紅綢買紅綢,該清掃院子清掃院子。」

  陳珪說完,帶著滿肚子的疑惑轉身走了。

  林默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著那本被墨汁污損的夏麥底本,突然覺得,這戶部里堆積如山的爛帳,竟然比娶老婆要可愛一萬倍。

  夜晚

  林默推開那扇掉漆的破木門,走進長滿雜草的院子。

  他熟練地轉身,插上門閂,搬起那根沉重的頂門棍,死死地抵住門板下方。

  這是他這幾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

  但今天,做完這一套動作後,他看著這個破敗、簡陋、下雨天還會漏水的院子,心裡卻湧起一股強烈的留戀。

  很快,他就要搬離這裡了。

  搬進皇上賞賜的那座兩進的大宅子裡去。

  「坤寧宮女官,馬皇后養大的人。」

  林默雙手抓著頭髮,把頭埋在膝蓋上。

  「會不會是錦衣衛的暗探?」

  林默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圓。

  但很快,他又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

  「不至於吧?皇上想查我,派幾個校尉在屋頂上趴著就是了。

  或者直接把我抓進詔獄過一遍堂,犯不著搭上一個皇后的親信女官,還非要塞給我當老婆。」

  排除掉職業暗探的可能,林默心裡的恐懼並沒有減少半分。

  「萬一她是個蠢女人呢?」

  林默的後背又開始冒冷汗了。

  「宮裡出來的人,規矩是大,但也見慣了權力傾軋。

  萬一她自以為聰明,喜歡在家裡妄議朝政,甚至跑去跟別的官員家眷攀比攀談……」

  在大明朝,婦人干政、妄議朝局,那也是要掉腦袋的罪過。

  「那就慘了。」

  林默絕望地嘆了口氣,「我以後連在自己家裡,都不能隨便說話了。」

  他猛地愣了一下。

  好像自己本來在家裡也不說話。

  這幾年,除了對著那本破帳本算數,他回了家基本就像個啞巴。

  林默苦笑了一聲,脫下官靴,直挺挺地躺在硬木板床上。

  「我要當新郎了。」

  林默覺得這句話從自己腦子裡蹦出來,荒謬得簡直像是個冷笑話。

  在這隨時可能因為一筆帳、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被剝皮實草的洪武朝。

  「我不想當新郎。」

  林默咬著牙,在黑暗中無聲地吶喊。

  「我只想苟命。」

  窗外傳來更夫敲擊梆子的聲音。

  「篤——篤——篤——」

  三更天了。

  可他還是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能看到一個穿著鳳冠霞帔的女人,手裡拿著一本記錄了他所有言行的錦衣衛密折,微笑著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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