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七月中旬
「林兄!林兄!」
一陣急促得近乎瘋狂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
陳珪像是一頭受了驚又中了彩票的野豬,連滾帶爬地衝進值房,險些被高高的門檻絆個狗吃屎。
他滿面紅光,腦門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紫砂茶壺,連茶水灑在官服上都渾然不覺。
「大喜!天大的喜事!」
陳珪衝到林默的書案前,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一摞黃冊嘩啦作響。
林默握筆的手沒有停,目光依然死死盯著帳冊上的數字。
「什麼喜?」林默疑問問道。
「你要成親了!」陳珪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狂喜根本掩飾不住。
「啪。」
林默手裡的那支禿底毛筆,毫無徵兆地掉在了桌面上。
林默蒙圈了。
結婚?他自己怎麼不知道?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驚悚。
「……什麼?」
「成親啊!皇上要給你賜婚!」
陳珪激動得手舞足蹈,連聲音都在發顫,
「我剛才去通政司送名錄,親眼看到了一份內廷傳出來的文書。
皇上不僅要給你賜婚,還特意在城南賞了你一座兩進的大宅子!
你知道女方是誰嗎?是坤寧宮的女官!馬皇后身邊的人!」
林默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空白。
賜婚?
女官?
坤寧宮?
宅子?
這四個詞像是一把把重錘,毫不留情地砸在他那顆極度脆弱的苟命神經上。
別人聽到這番話,反應一定是皇恩浩蕩、光宗耀祖、祖墳冒青煙。
林默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試探。
這是朱元璋覺得他這塊石頭太硬、太滑不溜手,所以硬生生往他身邊安插了一個全天候無死角的眼線。
馬皇后身邊長大的女官,那絕對是皇室的死忠。
把他放在這種女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以後在家裡放個屁,第二天早上都有可能出現在奉天殿的御案上。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竄了上來:苟命難度超級加倍。
一個人苟命,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一張嘴,管好自己的一雙手。
但兩個人苟命,他還要管住另一個人的嘴!
萬一她是個話癆怎麼辦?
萬一她喜歡在家裡議論朝政、評判後宮怎麼辦?
萬一她根本就是錦衣衛掛名的暗探怎麼辦?
枕邊睡著一個帶著監聽功能的大活人,這還能不能讓人閉上眼睛睡覺了!
睡著了萬一說夢話喊出個「朱重八」怎麼辦!
更可怕的是那座宅子。
兩進的宅子,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要配丫鬟、配小廝、配門房。
人一多,人多嘴雜。
這簡直是主動把脖子伸進錦衣衛的套索里。
林默覺得自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第三個念頭隨之浮現:我能拒絕嗎?
他在腦海里飛速翻閱著那本《大明律》。
抗旨不遵。
斬立決,甚至可能牽連九族。
雖然他沒有九族,但砍他的頭是板上釘釘的。
根本無法拒絕。
這是一道必答的送命題。
陳珪看著林默那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的臉,臉上的狂喜漸漸褪去,換上了一副極度不解的表情。
「林兄,你怎麼了?你這怎麼……怎麼還在流冷汗?」
陳珪伸出手,在林默眼前晃了晃,「你不高興?」
林默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高興。」
陳珪愣住了。
「你這表情……看著可一點都不像高興啊,跟要上刑場似的。」
「我非常高興。」
林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語氣干硬得像是一塊風乾了三年的臘肉。
「你騙人。」陳珪皺起眉頭,「哪有人遇到這等天大的皇恩,臉白成這樣的?」
「我高興的時候就是這樣。」
林默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試圖掩飾自己正在劇烈發抖的手指。
「血液全涌到心裡去了,臉上自然就沒有血色,這叫大喜過望。」
陳珪被這番清新脫俗的狡辯震住了,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林默好幾眼。
「行吧,你高興就好。」
陳珪搖了搖頭,端起紫砂壺,
「內廷的文書既然已經到了通政司,估摸著明後天,正式的賜婚聖旨就會下發到戶部,你趕緊準備準備,該買紅綢買紅綢,該清掃院子清掃院子。」
陳珪說完,帶著滿肚子的疑惑轉身走了。
林默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著那本被墨汁污損的夏麥底本,突然覺得,這戶部里堆積如山的爛帳,竟然比娶老婆要可愛一萬倍。
夜晚
林默推開那扇掉漆的破木門,走進長滿雜草的院子。
他熟練地轉身,插上門閂,搬起那根沉重的頂門棍,死死地抵住門板下方。
這是他這幾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
但今天,做完這一套動作後,他看著這個破敗、簡陋、下雨天還會漏水的院子,心裡卻湧起一股強烈的留戀。
很快,他就要搬離這裡了。
搬進皇上賞賜的那座兩進的大宅子裡去。
「坤寧宮女官,馬皇后養大的人。」
林默雙手抓著頭髮,把頭埋在膝蓋上。
「會不會是錦衣衛的暗探?」
林默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圓。
但很快,他又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
「不至於吧?皇上想查我,派幾個校尉在屋頂上趴著就是了。
或者直接把我抓進詔獄過一遍堂,犯不著搭上一個皇后的親信女官,還非要塞給我當老婆。」
排除掉職業暗探的可能,林默心裡的恐懼並沒有減少半分。
「萬一她是個蠢女人呢?」
林默的後背又開始冒冷汗了。
「宮裡出來的人,規矩是大,但也見慣了權力傾軋。
萬一她自以為聰明,喜歡在家裡妄議朝政,甚至跑去跟別的官員家眷攀比攀談……」
在大明朝,婦人干政、妄議朝局,那也是要掉腦袋的罪過。
「那就慘了。」
林默絕望地嘆了口氣,「我以後連在自己家裡,都不能隨便說話了。」
他猛地愣了一下。
好像自己本來在家裡也不說話。
這幾年,除了對著那本破帳本算數,他回了家基本就像個啞巴。
林默苦笑了一聲,脫下官靴,直挺挺地躺在硬木板床上。
「我要當新郎了。」
林默覺得這句話從自己腦子裡蹦出來,荒謬得簡直像是個冷笑話。
在這隨時可能因為一筆帳、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被剝皮實草的洪武朝。
「我不想當新郎。」
林默咬著牙,在黑暗中無聲地吶喊。
「我只想苟命。」
窗外傳來更夫敲擊梆子的聲音。
「篤——篤——篤——」
三更天了。
可他還是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能看到一個穿著鳳冠霞帔的女人,手裡拿著一本記錄了他所有言行的錦衣衛密折,微笑著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