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賞賜的宅子,戶部和工部辦得極快,不過個把月的功夫,地契和房門鑰匙就送到了林默的書案上。
「林兄,快開門!快讓弟弟我開開眼界!」
陳珪搓著雙手,在一旁急得直跺腳,簡直比他自己分了宅子還要激動。
林默手裡捏著那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面上看不出半分喜色。
他上前一步,將鑰匙插入鎖孔,擰動。
伴隨著「吱呀」一聲有些生澀的悶響,厚重的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規制齊整、寬敞明亮的兩進院落。
前院方正,青磚鋪地,兩側各有三間倒座房,穿過一道雕花的垂花門,便是寬敞的後院。
正房三大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角落裡甚至還栽種了一棵有些年頭的桂花樹,枝葉繁茂。
「我的親娘哎!」
陳珪一腳跨過門檻,誇張地張大了嘴巴,兩隻綠豆眼四處亂竄,根本看不過來。
他甩開短腿,在院子裡興奮地跑了一圈,摸摸正房廊柱上的紅漆,又敲敲廂房的雕花窗欞,嘴裡發出陣陣驚嘆。
「林兄,這宅子真不錯!」
陳珪跑回林默身邊,豎起大拇指,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還有前後院!
這甜水井胡同可是個好地段,離咱們戶部衙門比你原來那個破院子近了一半的路程!皇上對你可是真上了心啊!」
陳珪咂著嘴,語氣里全是掩飾不住的羨慕,
「這麼大個宅院,你一個人住得過來嗎?晚上睡覺連個說話的響動都沒有,不覺得瘮得慌?」
林默站在垂花門下,目光冷冷地掃視著周圍的院牆。
他的腦子裡根本沒有去想這宅子有多氣派。
他在算計安保漏洞。
這院牆雖然比以前那個破院子高,但對於錦衣衛的暗探來說,翻進來簡直易如反掌。
院子太大,死角太多,以後晚上連睡覺都得豎著一隻耳朵,防著屋頂上有人偷聽。
「不是一個人了。」
林默收回目光,乾巴巴地回了一句,「十二月就要成親了。」
「對對對!我忘了!」
陳珪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瞧我這記性!皇上還給你賜了婚,是坤寧宮的女官!十二月辦喜事!」
說到這裡,陳珪突然停了下來。
他上下打量著空蕩蕩的院子,眉頭皺了起來。
「林兄,這宅子雖然是現成的,但裡面可是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啊。」
陳珪指著空蕩蕩的正房大廳,
「你馬上就要娶親了,那可是皇后娘娘身邊出去的人!
你總不能讓人家姑娘過門以後,跟著你睡硬木板床,連個衣櫃都沒有吧?
那你得趕緊收拾啊!
家具、被褥、鍋碗瓢盆、燈台蠟燭,大到拔步床,小到洗臉盆,全得花錢買!
這可是一大筆開銷!」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那棵桂花樹移到地上的青磚,語氣毫無起伏。
「我沒什麼錢。」
陳珪被這句話噎得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林默。
「你沒錢?林謹之,你在這兒跟誰哭窮呢!」
陳珪氣得跳腳,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
「你現在是正五品的清吏司郎中!朝廷每月的俸祿可是實打實發到你手裡的!
再說了,你以前當照磨的時候也攢了不少死俸祿吧?
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天天在飯堂吃糙米鹹菜,你的錢呢?長翅膀飛了?」
「俸祿……都攢著呢。」
林默老老實實地回答。
「攢著幹什麼?」
陳珪很不理解,伸手比劃了一下這空蕩蕩的大院子,
「成家立業,人生大事!
你現在不花,難道留著帶進棺材裡?
你趕緊拿出來去置辦些像樣的家具啊!
不然女方陪嫁的妝奩送過來,連個放的地方都沒有!」
林默看著陳珪,臉上的表情極為認真,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味。
「萬一哪天被革職了,還能撐幾年。」
院子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停止了流動。
初秋的微風吹過桂花樹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陳珪張著嘴,足足愣了有半盞茶的功夫。
「……你能不能別總想最壞的情況?」
陳珪徹底無語了,他抬手扶住額頭,覺得自己的腦袋隱隱作痛。
「你現在可是皇上眼前的紅人!空印案那麼多官員都掉了腦袋,唯獨你連升數級!
誰敢革你的職?
你把心放在肚子裡,先把這宅子給填滿了再說行不行?」
林默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執拗。
「想最壞的情況,才能活到最好。」
在這遍地是坑的大明官場,老朱今天能賞你一套宅子,明天就能抄你九族。
錢花出去了變成了帶不走的拔步床和紅木桌椅,等親軍都尉府來抄家的時候,那全都是替國庫添磚加瓦。
只有攥在手裡、能隨時帶走的散碎銀子,才是革職流放路上的活命錢。
所以,絕不能在不動產上浪費一文錢。
陳珪看著林默那副油鹽不進的死樣子,徹底敗下陣來。
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無奈地擺了擺手。
「行吧,服了你了,我是真服了你了。」
陳珪認命地撇了撇嘴,
「知道你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這事兒我幫你張羅。
我去城西那片雜木場轉轉,幫你找些便宜實用、別人淘汰下來的二手家具,保證花不了你幾個大錢。
至於被褥帳子那些針線活,我讓我媳婦去扯幾尺粗布,幫你縫幾套,權當是我隨的份子錢了。」
陳珪絮絮叨叨地安排著,雖然嘴上抱怨,但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同僚間的仗義。
林默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陳珪的安排。
他知道,陳珪這人雖然市儈、膽小、貪圖小便宜,但在這種不涉及身家性命的小事上,倒是出人意料的靠譜。
林默看著陳珪那張還在喋喋不休的胖臉,微微低了低頭。
「謝謝。」
林默的聲音不大,乾巴巴的,卻異常清晰。
陳珪絮叨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像見鬼一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林默。
他不敢相信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身體甚至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剛才說什麼?」
陳珪的聲音都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劈了叉。
「我說,謝謝。」林默一本正經地重複了一遍。
陳珪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簡直比剛才看到這座大宅子還要誇張。
「你……你居然會說謝謝?」
陳珪指著林默的鼻子,手指頭都在發抖,
「我跟你同在一個屋檐下幹了快三年了!
我給你倒茶、我幫你擋人、我甚至頂著被錦衣衛抓走的風險去幫你打聽消息!
我這輩子都沒從你嘴裡聽到過這兩個字!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沒有感情的判官!」
林默皺了皺眉,覺得陳珪的反應有些小題大做。
「……我本來就會。」
「那你以前怎麼不說?」陳珪不依不饒地追問。
林默認真地回想了一下這三年在戶部的經歷。
除了每天被人指著鼻子罵、被人送錢試探、被人威脅塞穿小鞋,好像確實沒有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
「以前沒什麼需要謝的。」
林默回答得理直氣壯,挑不出半點毛病。
陳珪張著嘴,被這句話徹底噎死。
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氣急敗壞地甩了一下袖子。
「行!你牛!算我多嘴!我這就去給你找那些破爛舊家具!」
說完,陳珪氣呼呼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垂花門,連頭都沒回。
偌大的兩進宅院裡,只剩下林默一個人。
林默站在寬敞平整的院子裡,看著光禿禿的青磚牆壁,看著那些雖然氣派但空無一物的房間。
他沒有走向正房,也沒有去打量未來的起居室。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洪武十四年八月。」
林默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時間,「距離大婚,還有四個月。」
「新宅子,新老婆,新生活。」
林默在嘴裡咀嚼著這幾個聽起來應該無比美好的詞彙。
片刻之後,他扯動了一下嘴角。
「不對,不是新生活。」
林默轉過身,將那串沉重的黃銅鑰匙緊緊攥在手心裡,金屬的稜角硌得掌心有些發疼。
「這是新的苟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