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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的苟命方式

2026-05-13 07:02:17 作者: 火勾

  朱元璋賞賜的宅子,戶部和工部辦得極快,不過個把月的功夫,地契和房門鑰匙就送到了林默的書案上。

  「林兄,快開門!快讓弟弟我開開眼界!」

  陳珪搓著雙手,在一旁急得直跺腳,簡直比他自己分了宅子還要激動。

  林默手裡捏著那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面上看不出半分喜色。

  他上前一步,將鑰匙插入鎖孔,擰動。

  伴隨著「吱呀」一聲有些生澀的悶響,厚重的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規制齊整、寬敞明亮的兩進院落。

  前院方正,青磚鋪地,兩側各有三間倒座房,穿過一道雕花的垂花門,便是寬敞的後院。

  正房三大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角落裡甚至還栽種了一棵有些年頭的桂花樹,枝葉繁茂。

  「我的親娘哎!」

  陳珪一腳跨過門檻,誇張地張大了嘴巴,兩隻綠豆眼四處亂竄,根本看不過來。

  他甩開短腿,在院子裡興奮地跑了一圈,摸摸正房廊柱上的紅漆,又敲敲廂房的雕花窗欞,嘴裡發出陣陣驚嘆。

  「林兄,這宅子真不錯!」

  陳珪跑回林默身邊,豎起大拇指,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還有前後院!

  這甜水井胡同可是個好地段,離咱們戶部衙門比你原來那個破院子近了一半的路程!皇上對你可是真上了心啊!」

  

  陳珪咂著嘴,語氣里全是掩飾不住的羨慕,

  「這麼大個宅院,你一個人住得過來嗎?晚上睡覺連個說話的響動都沒有,不覺得瘮得慌?」

  林默站在垂花門下,目光冷冷地掃視著周圍的院牆。

  他的腦子裡根本沒有去想這宅子有多氣派。

  他在算計安保漏洞。

  這院牆雖然比以前那個破院子高,但對於錦衣衛的暗探來說,翻進來簡直易如反掌。

  院子太大,死角太多,以後晚上連睡覺都得豎著一隻耳朵,防著屋頂上有人偷聽。

  「不是一個人了。」

  林默收回目光,乾巴巴地回了一句,「十二月就要成親了。」

  「對對對!我忘了!」

  陳珪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瞧我這記性!皇上還給你賜了婚,是坤寧宮的女官!十二月辦喜事!」

  說到這裡,陳珪突然停了下來。

  他上下打量著空蕩蕩的院子,眉頭皺了起來。

  「林兄,這宅子雖然是現成的,但裡面可是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啊。」

  陳珪指著空蕩蕩的正房大廳,

  「你馬上就要娶親了,那可是皇后娘娘身邊出去的人!

  你總不能讓人家姑娘過門以後,跟著你睡硬木板床,連個衣櫃都沒有吧?

  那你得趕緊收拾啊!

  家具、被褥、鍋碗瓢盆、燈台蠟燭,大到拔步床,小到洗臉盆,全得花錢買!

  這可是一大筆開銷!」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那棵桂花樹移到地上的青磚,語氣毫無起伏。

  「我沒什麼錢。」

  陳珪被這句話噎得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林默。

  「你沒錢?林謹之,你在這兒跟誰哭窮呢!」

  陳珪氣得跳腳,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

  「你現在是正五品的清吏司郎中!朝廷每月的俸祿可是實打實發到你手裡的!

  再說了,你以前當照磨的時候也攢了不少死俸祿吧?

  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天天在飯堂吃糙米鹹菜,你的錢呢?長翅膀飛了?」

  「俸祿……都攢著呢。」

  林默老老實實地回答。

  「攢著幹什麼?」

  陳珪很不理解,伸手比劃了一下這空蕩蕩的大院子,


  「成家立業,人生大事!

  你現在不花,難道留著帶進棺材裡?

  你趕緊拿出來去置辦些像樣的家具啊!

  不然女方陪嫁的妝奩送過來,連個放的地方都沒有!」

  林默看著陳珪,臉上的表情極為認真,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味。

  「萬一哪天被革職了,還能撐幾年。」

  院子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停止了流動。

  初秋的微風吹過桂花樹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陳珪張著嘴,足足愣了有半盞茶的功夫。

  「……你能不能別總想最壞的情況?」

  陳珪徹底無語了,他抬手扶住額頭,覺得自己的腦袋隱隱作痛。

  「你現在可是皇上眼前的紅人!空印案那麼多官員都掉了腦袋,唯獨你連升數級!

  誰敢革你的職?

  你把心放在肚子裡,先把這宅子給填滿了再說行不行?」

  林默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執拗。

  「想最壞的情況,才能活到最好。」

  在這遍地是坑的大明官場,老朱今天能賞你一套宅子,明天就能抄你九族。

  錢花出去了變成了帶不走的拔步床和紅木桌椅,等親軍都尉府來抄家的時候,那全都是替國庫添磚加瓦。

  只有攥在手裡、能隨時帶走的散碎銀子,才是革職流放路上的活命錢。

  所以,絕不能在不動產上浪費一文錢。

  陳珪看著林默那副油鹽不進的死樣子,徹底敗下陣來。

  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無奈地擺了擺手。

  「行吧,服了你了,我是真服了你了。」

  陳珪認命地撇了撇嘴,

  「知道你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這事兒我幫你張羅。

  我去城西那片雜木場轉轉,幫你找些便宜實用、別人淘汰下來的二手家具,保證花不了你幾個大錢。

  至於被褥帳子那些針線活,我讓我媳婦去扯幾尺粗布,幫你縫幾套,權當是我隨的份子錢了。」

  陳珪絮絮叨叨地安排著,雖然嘴上抱怨,但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同僚間的仗義。

  林默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陳珪的安排。

  他知道,陳珪這人雖然市儈、膽小、貪圖小便宜,但在這種不涉及身家性命的小事上,倒是出人意料的靠譜。

  林默看著陳珪那張還在喋喋不休的胖臉,微微低了低頭。

  「謝謝。」

  林默的聲音不大,乾巴巴的,卻異常清晰。

  陳珪絮叨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像見鬼一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林默。

  他不敢相信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身體甚至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剛才說什麼?」

  陳珪的聲音都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劈了叉。

  「我說,謝謝。」林默一本正經地重複了一遍。

  陳珪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簡直比剛才看到這座大宅子還要誇張。

  「你……你居然會說謝謝?」

  陳珪指著林默的鼻子,手指頭都在發抖,

  「我跟你同在一個屋檐下幹了快三年了!

  我給你倒茶、我幫你擋人、我甚至頂著被錦衣衛抓走的風險去幫你打聽消息!

  我這輩子都沒從你嘴裡聽到過這兩個字!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沒有感情的判官!」

  林默皺了皺眉,覺得陳珪的反應有些小題大做。

  「……我本來就會。」

  「那你以前怎麼不說?」陳珪不依不饒地追問。

  林默認真地回想了一下這三年在戶部的經歷。

  除了每天被人指著鼻子罵、被人送錢試探、被人威脅塞穿小鞋,好像確實沒有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

  「以前沒什麼需要謝的。」

  林默回答得理直氣壯,挑不出半點毛病。

  陳珪張著嘴,被這句話徹底噎死。

  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氣急敗壞地甩了一下袖子。

  「行!你牛!算我多嘴!我這就去給你找那些破爛舊家具!」

  說完,陳珪氣呼呼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垂花門,連頭都沒回。

  偌大的兩進宅院裡,只剩下林默一個人。

  林默站在寬敞平整的院子裡,看著光禿禿的青磚牆壁,看著那些雖然氣派但空無一物的房間。

  他沒有走向正房,也沒有去打量未來的起居室。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洪武十四年八月。」

  林默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時間,「距離大婚,還有四個月。」

  「新宅子,新老婆,新生活。」

  林默在嘴裡咀嚼著這幾個聽起來應該無比美好的詞彙。

  片刻之後,他扯動了一下嘴角。

  「不對,不是新生活。」

  林默轉過身,將那串沉重的黃銅鑰匙緊緊攥在手心裡,金屬的稜角硌得掌心有些發疼。

  「這是新的苟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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