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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聖旨到

2026-05-13 07:02:20 作者: 火勾

  「聖旨到——」

  一個尖銳、高亢、拉著長長尾音的嗓音,穿透了呼嘯的北風,直直地砸進了清吏司的值房。

  屋內的書辦和小吏們全都愣住了。

  幾十把算盤瞬間停止了撥動。

  戶部這種地方,平日裡接的最多的就是內閣的條陳和各省的公文。

  直接下發到戶部本衙、針對某個具體官員的聖旨,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一回。

  「快!快接旨!」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整個清吏司瞬間亂作一團。

  官員們手忙腳亂地整理著頭頂的烏紗帽,拍打著官服上的灰塵,魚貫而出,湧向了戶部正堂前的大院。

  林默放下茶碗。

  深吸了一口氣,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跟在人群的最後面走了出去。

  大院中央的積雪已經被雜役飛快地掃出了一大片空地。

  一名穿著大紅蟒袍的內廷太監,雙手高高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面帶微笑地站在台階上。

  他的身後,還跟著四個捧著托盤的小太監,托盤上蓋著紅綢,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

  戶部的兩位侍郎已經聞訊趕來,帶著各司的郎中、主事,烏壓壓地跪了一地。

  「戶部清吏司郎中,林默接旨!」

  太監在跪伏的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準確地鎖定了擠在人群後方的林默。

  

  刷——

  周圍幾百道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了林默。

  有震驚,有錯愕,更多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嫉妒。

  皇上竟然單獨給這個死心眼的鐵公雞下聖旨?

  他林謹之憑什麼!

  林默低著頭,雙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膝行上前兩步,雙手伏地,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臣,林默接旨。吾皇萬歲。」

  太監展開那捲明黃色的聖旨,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戶部郎中林默,勤勉恪慎,廉能有為,年逾三十而未曾婚配,朕心憫之。」

  「坤寧宮女官蘇氏婉寧,溫婉賢淑,品性端莊,堪稱良配。」

  「特賜婚二人,並賞城南宅邸一座,以彰體恤。

  欽此。」

  聖旨的內容並不長,但每一個字落在戶部官員們的耳朵里,都無異於一聲驚雷。

  勤勉恪慎?廉能有為?

  這說的是那個天天把爛帳退回去、把全天下官員得罪光了的活閻王?

  更可怕的是那句「坤寧宮女官」。

  誰都知道,坤寧宮裡出來的人,那都是馬皇后親自調教出來的親信。

  皇上把馬皇后身邊的人賜給林默當老婆,這哪裡是恩賞,這分明是把他林默當成了皇室的自家人!

  還賞了一座宅子!

  周圍的吸氣聲此起彼伏。

  剛才那些嫉妒的目光,此刻全都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林默跪在雪地里。

  額頭貼著地面。

  「臣,謝陛下隆恩。」

  林默直起身,雙手舉過頭頂。

  太監笑眯眯地走下台階,將那捲沉甸甸的聖旨放在林默的手中。

  「林郎中,快快請起。」

  太監甚至主動伸手,虛扶了林默一把,臉上的笑容熱絡得仿佛兩人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恭喜林大人,賀喜林大人。

  能討得皇后娘娘身邊的紅人,林大人這可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啊。」

  「公公言重了,全賴陛下與娘娘天恩。」

  林默雙手捧著聖旨,中規中矩地回了一句。

  太監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林郎中,陛下讓奴婢給您帶句話。」

  林默立刻微微躬身,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陛下說了,大婚的日子,內廷已經幫您合過了,就定在這個月的十六。」

  太監笑眯眯地看著林默,

  「婚禮的儀制,就按從五品京官的規制來辦。

  不用太過鋪張浪費,但也不能太寒酸。

  該花的錢還是要花,別丟了朝廷的臉面,更別委屈了蘇女官。」

  林默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不能太寒酸?

  該花的錢要花?

  這是讓他大出血啊!

  從五品規制的婚禮,那得雇轎夫、請鼓樂、擺酒席,還得僱人把那座空蕩蕩的兩進宅子布置起來。

  這得花多少銀子!

  但他敢說一個不字嗎?

  「臣,遵旨。定不負陛下厚望。」林默咬著後槽牙,咽下喉嚨里的苦水。

  太監滿意地點了點頭,一揮手,身後四個小太監將托盤呈了上來。

  掀開紅綢,裡面是幾套嶄新的紅緞被面、兩對龍鳳紅燭,以及一些零碎的婚慶物件。

  「這是內廷的一點心意,林大人收好。

  奴婢還要回宮復命,就不多留了。」

  「恭送公公。」

  太監帶著人走了。

  戶部大院裡的官員們瞬間炸開了鍋。

  平日裡對林默避之不及的主事和書辦們,此刻全都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恭喜林大人!天大的喜事啊!」

  「林大人大婚之日,下官定要去討杯喜酒喝!」

  「那城南的宅子可是個好地段,林大人真是好福氣!」

  阿諛奉承之詞如潮水般湧來。

  林默抱著聖旨,看著這些前幾天還在背後罵他「茅坑裡的石頭」的同僚。

  笑了笑,沒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將那些內廷賞賜的物件塞給旁邊的陳珪,然後抱著聖旨,一聲不吭地擠出人群,走回了清吏司的值房。

  將聖旨鎖在柜子里。

  陳珪抱著那一堆紅綢和喜燭,氣喘吁吁地擠了進來,把東西往桌上一扔。

  「林兄,你跑那麼快幹什麼!外面的人都在等著跟你道喜呢!」

  陳珪滿面紅光,活像個剛剛娶了小妾的地主。

  他湊到林默跟前,綠豆般的小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林兄,你剛才跪在院子裡聽旨的時候,我可全看見了。」

  陳珪壓低聲音,賊兮兮地問道:「你腿有沒有抖?」

  林默看了他一眼。

  「……有一點。」

  「我就知道!」

  陳珪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說道,

  「那麼大的陣仗,換誰都得激動得腿肚子轉筋!

  那可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

  你小子算是抱上金大腿了!」

  激動?

  那是嚇的。

  「還有半個月。」

  林默沒有理會陳珪的調侃,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禿底毛筆,在一張空白的草紙上開始寫字。

  「什么半個月?」陳珪湊過來看。

  「十二月十六辦事,還有半個月時間。」

  林默筆走龍蛇,在紙上列出了一長串的清單。

  「家具你幫我找的那些二手貨,昨天已經搬進新宅子了。」

  林默一邊寫一邊盤算,「雖然掉漆、缺腿,但墊塊磚頭還能用,這筆錢算是省下來了。」

  陳珪聽得直翻白眼。

  「林謹之,那可是城西木材場沒人要的爛木頭!

  你堂堂五品郎中,新婚之夜讓新娘子睡那種破床,你就不怕人家嫌棄?」

  「能睡就行。」

  林默毫無愧色,

  「被褥是你媳婦幫忙縫的粗布被子,也算有了。」


  他看著清單下面空白的地方,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還缺什麼?」陳珪問。

  「鍋碗瓢盆。」

  林默嘆了口氣,

  「這是個大頭,新宅子裡連個生火的鐵鍋都沒有,總不能天天在外面買著吃,碗筷還得買兩套。」

  陳珪簡直要被氣暈過去了。

  「大哥!你是在辦婚事!

  皇上口諭說了不能太寒酸!

  你腦子裡就只有那兩口鐵鍋和幾個破碗嗎?」

  陳珪用力敲了敲桌子,

  「喜服呢?轎夫呢?吹吹打打的樂班子呢?

  還有宴請同僚的酒席!

  這些你都不打算辦了?」

  林默握筆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草紙上那些需要花錢的項目,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攢了這麼些年的死俸祿,是為了將來萬一被革職或者跑路時用的活命錢。

  現在居然要為了一個皇帝安插的監控探頭,把這些活命錢大把大把地砸出去。

  「喜服去成衣鋪子租兩套,轎夫雇四個最便宜的。」

  林默咬著牙,在紙上劃掉幾個花銷大的項目。

  「樂班子不用了,吵得慌,酒席……酒席更不用辦了,我在戶部沒朋友,誰會來吃我的酒席?」

  陳珪張著嘴,足足愣了好一會兒。

  上下打量著林默,一開始只是覺得這人有點摳門,沒想到是摳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你牛。」

  陳珪豎起大拇指,「你這就不是娶親,你這是在完成任務。

  你這麼摳,等蘇女官過了門,我看你怎麼跟人家交代。」

  「我不需要交代,這本來就是個任務。」

  林默看著那張被刪減得只剩下幾個銅板開銷的清單。

  他將草紙揉成一團,有些無力地扔進廢紙簍里。

  「娶個老婆,比核一整年的爛帳還麻煩。」

  林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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