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朱老四啊,朱老四,真以為你是未來的永樂大帝,我就會鳥你?
你爹是個臭要飯的,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們一家都是黑芝麻心的湯圓!」
宮門外,林默一邊嘟嘟著,一邊朝值房走去。
而另一邊,太醫院正八品御醫蘇文,正坐在錦凳上,微閉雙眼,三根手指搭在太子朱標的手腕處。
經過他這兩年多用土法提純的水楊酸和現代營養學的調理,朱標的身體確實比以往硬朗了不少。
這也讓蘇文在東宮的地位水漲船高,儼然成了太子最信任的心腹醫官。
「殿下近日脈象平穩,只是隱隱透著幾分浮躁虛浮。」
蘇文收回手,恭敬地站起身,
「想必是最近春耕事繁,加上北方諸王練兵調撥錢糧,殿下日夜操勞,傷了心神。」
朱標靠在隱囊上,揉了揉發酸的眉心,嘆了口氣。
「父皇將天下政務的一半交由孤來打理。
天下之大,千頭萬緒,孤豈敢有半分懈怠。」
蘇文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覺得,自己穿越者的「王霸之氣」終於到了該展現的時候了。
在現代看過的那些歷史劇中,太子常年處在皇帝的陰影下,內心深處絕對是渴望早日掌權、擺脫束縛的。
只要自己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替太子說出那句他不敢說的心裡話,
自己這「從龍之臣第一人」的位置就徹底坐實了。
「殿下純孝勤勉,乃天下之福。」
蘇文微微上前小半步,壓低了聲音,臉上刻意端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只是微臣斗膽,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標端起茶盞,溫和地看著他:「蘇御醫但說無妨。」
蘇文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自以為是的「驚世駭俗」之語拋了出來。
「微臣觀陛下龍體,雖依然康健,但畢竟年事已高。
這大明江山,在陛下的鐵腕治理下,早已固若金湯。」
蘇文直視著朱標,語氣中透著一股自認高瞻遠矚的狂妄,
「殿下如今正當壯年,理應順應天時,多替陛下分擔這天下重任。
微臣以為,殿下當尋個合適的契機,上疏勸諫陛下。
請陛下減少政務,將國事盡數託付於殿下,讓陛下退居深宮,頤養天年。
如此一來,既彰顯了殿下的孝道,又能讓陛下龍體安康,豈不是兩全其美?」
頤養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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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少政務。
這八個字一出,文華殿內的空氣仿佛停滯了一瞬。
朱標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番話里隱藏的極大逾越。
勸父皇退休?讓父皇把權力全部交出來?
這哪裡是盡孝,這在父皇眼裡,分明就是逼宮!是覬覦皇權!
朱標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快誇我聰明」的年輕御醫,心底閃過一絲不悅。
這蘇文醫術確實高明,但這腦子,似乎有些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蘇御醫。」
朱標放下茶盞,語氣雖然依舊溫和,但已經多了一層不可逾越的疏離與警告。
「父皇春秋鼎盛,雄才大略,這天下離不開父皇的乾綱獨斷。
你只是個醫官,治病救人是你的本分。
這等朝廷大事,以後休要再提。」
蘇文聽著朱標的話,心裡卻不以為然。
他認為,朱標這分明是在假客氣。
封建時代的太子,哪個不想早點當皇帝?
朱標這是礙於面子,不好直接表現出篡權的野心罷了。
「微臣明白,微臣只是心疼殿下與陛下。」
蘇文躬身退下,嘴角卻勾起一抹自鳴得意的笑。
他堅信,自己這顆忠心的種子,已經成功種在了太子的心底。
然而,蘇文根本不知道。
半個時辰後。
奉天殿東暖閣。
朱元璋穿著常服,手裡拿著一份各省上報的春耕名冊。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站在御案側方,將文華殿內發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稟報給了這位大明帝國的主宰。
「頤養天年?」
朱元璋的手指在名冊上猛地捏緊。
他放下名冊,緩緩抬起頭。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發怒的跡象。
「讓咱減少政務,把天下大權都交出去?」
「一個從九品爬上來的卑賤醫官,不好好開方子治病,竟然敢在東宮教唆太子如何奪咱的權?」
毛驤低下頭,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了極點。
他太了解當今聖上了。
皇權,是朱元璋的逆鱗,是任何人絕對不可觸碰的禁區。
如今一個太醫,竟然敢明目張胆地提出讓皇上「退休」?
「陛下,可要錦衣衛即刻拿人?」毛驤恭敬地請示。
「不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眼中閃爍著深不可測的算計。
「太子的身子剛有起色,那藥方還得他來開。
若是現在殺了他,太子必定會生疑,傷了我們父子的和氣。」
朱元璋伸手敲了敲桌面。
「讓錦衣衛給咱十二個時辰盯著他。
他出了宮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吃了什麼飯,甚至他府里的茅房有幾隻綠頭蒼蠅,都給咱記錄在冊!」
「等太子徹底大安之日,哼!」
此時的戶部,右侍郎值房。
林默正坐在那張被搬到死角的太師椅上,核對燕王府剛剛被打回去重新填報的糧餉清單。
門被推開一條縫。
陳珪端著紫砂茶壺,像是一隻嗅到了腥味的耗子,滿臉興奮地溜了進來。
「林大人!大八卦!天大的八卦!」
陳珪反手閂上門,湊到書案前,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下官剛才去太醫院送核銷的藥材單子,您猜怎麼著?
那個蘇文蘇院判,喝了兩口馬尿,竟然在太醫院的幾個學徒面前大放厥詞!」
林默握筆的手沒有停。
「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給太子殿下獻了一條治國良策!」
陳珪咽了一口唾沫,綠豆眼瞪得溜圓,
「他說,他勸太子殿下上疏,讓當今聖上減少政務,退居後宮頤養天年!
由太子來監國理政!」
林默抬起頭,那雙永遠毫無波瀾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極度的驚悚與難以置信。
「頤養天年?」
林默乾澀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勸朱元璋退休?!
這特麼是碳基生物能幹出來的事?!
這大明朝最恐怖的勞模、對權力有著病態控制欲的洪武大帝,你讓他頤養天年?
在林默擁有後世記憶的認知里,就算是那些手握重兵的開國老將,在老朱面前都不敢表現出半點逾越。
這個蘇文,竟然敢跑到太子面前去挑撥離間,試圖把老朱架空!
還得是你啊,我的蘇文大人,不過這些個穿越者怎麼都是些智障啊,怎麼不來幾個正常人。
「林大人,您說這蘇院判是不是腦子有病啊?」
陳珪還在一旁不知死活地咋舌,「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他也敢在太醫院裡亂說?這要是傳到皇上耳朵里……」
「閉嘴!滾下去幹活,你事做完了?」
陳珪一愣。
「下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