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奉天殿
大朝會剛剛進入奏事環節。
都察院十三道監察御史之一的李御史,猶如一隻離弦的利箭,猛地跨出文臣隊列。
他雙手死死攥著象牙笏板,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李御史的聲音尖銳高亢,瞬間刺破了大殿內的沉悶。
「微臣參劾戶部尚書林默
其掌管天下錢糧,卻尸位素餐,帳目混亂不堪!
更有欺瞞君父、中飽私囊之嫌!」
這頂駭人的大帽子扣下來,滿朝文武皆是一驚。
李御史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語速極快地拋出了那顆籌謀已久的炸彈。
「上個月,兩浙夏糧折色起運入庫。
戶部上報的入庫實冊,與地方轉運司的交割底單,竟足足差了十萬石之巨!
十萬石糧草,憑空人間蒸發!
林默作為戶部尚書,不僅隱瞞不報,還在昨日大言不慚地給兵部核發了下半年的軍餉調撥單!
此等滔天巨貪,若不嚴查,我大明國庫何以為繼!」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文臣隊列的最前方,皇太孫朱允炆緊緊抿著嘴唇,寬大的袍袖裡,雙手微微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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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泰和黃子澄交換了一個隱蔽的眼神。
成了。
東宮暗中布置的這步死棋,終於在今日完美引爆。
他們買通了兩浙轉運司的官員,在交割稱量上做了一個巨大的局。
這十萬石的虧空,是實打實做在帳面上的爛泥坑。
只要老皇帝一查,這欺瞞國庫的死罪,林默就算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龍椅上。
朱元璋那雙渾濁卻銳利如刀的眼眸,緩緩轉向了縮在大殿左側紅漆柱子後面的緋色身影。
老皇帝沒有暴怒,但那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恐怖。
「林默。」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在大殿內迴蕩。
「有人參你帳目有誤,你怎麼說?」
林默躲在柱子後面,懵了。
十萬石的虧空?
林默的大腦在這一刻瘋狂運轉,那套龐大且精密的網格記帳系統在腦海中瞬間展開,每一筆數字猶如流瀑般滑過。
他咽了一口唾沫,從柱子後面緩慢挪了出來。
撲通一聲。
「陛下!」
林默的聲音雖然發著顫,但在極度的求生欲支撐下,吐字卻異常清晰。
「微臣的帳目,每一筆都有據可查,分毫不差!
兩浙夏糧確有十萬石未能按期入太倉!
但並非微臣隱瞞,也非帳目有誤!
而是半個月前,兩浙漕船在運河遭遇暗流,沉船兩艘!
微臣早在十日前的戶部副冊中,已按照《大明律例》的考成法,將此筆定為『地方轉運失職』。
並已蓋了戶部大印,行文兩浙轉運司,限期一月,全額照價賠償入庫!」
林默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時清澈愚蠢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被逼入絕境的瘋狂。
「微臣絕無貪墨欺瞞!
懇請陛下,派人核查!」
李御史聽完,心中猛地一突。
這怎麼可能?
那沉船的局明明做得天衣無縫,甚至連地方上的折耗文書都卡著時間沒往上遞。
林默這個坐在應天府里連門都不出的老匹夫,是怎麼精準捕捉到這十萬石的空缺,並且提前把黑鍋甩得一乾二淨的?
朱元璋冷冷地看著下方的兩人。
老皇帝最恨底下的官員拿國庫的錢糧玩花樣。
他猛地起身。
「蔣瓛!」
錦衣衛指揮使如同幽靈般從殿門外閃入,單膝跪地。
「微臣在!」
朱元璋的手指猶如死神的鐮刀,指向戶部的方向。
「帶上錦衣衛,去查!
封鎖戶部衙門!
給朕查!
就算是太倉里的一粒老鼠屎,也得給朕對清楚!」
……
三天後。
奉天殿。
殿內的氣氛比三天前更加凝重。
蔣瓛雙手捧著兩本厚厚的、畫滿奇怪網格的帳冊,跪在御案前。
這位殺人不眨眼的特務頭子,此刻眼眶深陷,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顯然是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回陛下!」
蔣瓛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震撼。
「微臣帶領三十名精銳帳房,盤查太倉實物與戶部底帳。
核對三年流水,算盤打碎了十幾把。
林尚書的帳目……分毫不差!」
這句話一出。
文臣隊列里,兵部侍郎齊泰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搖晃了一下。
這不可能!
那可是幾萬條錯綜複雜的錢糧流水,就算是神仙也得查出幾分錯漏來!
蔣瓛沒有停頓,繼續高聲匯報。
「戶部的記帳之法極為嚴密。
左為進項,右為出項。
每一筆錢糧不僅有數,更有追蹤查驗的勾連標記。
那十萬石虧空的追繳行文,確確實實蓋著戶部的大印,就在十日前發出,副冊底單上的墨跡做不得假!
所謂林尚書隱瞞不報、帳目混亂,純屬子虛烏有!」
死寂。
整個文臣隊列仿佛被一記萬斤重的實心鐵錘,狠狠地砸中了天靈蓋。
朱允炆麵色慘白如紙。
他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蔣瓛。
他們精心編織的羅網,那個本該把吳王的錢袋子徹底砸碎的死局,竟然被林默用幾本畫著格子的破帳本給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複式記帳法配合考成法。
對於大明朝這些企圖在糊塗帳里渾水摸魚的古代官員來說,就是一場純粹的降維屠殺!
龍椅上。
朱元璋發出一聲冷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老皇帝緩緩站起身。
「誰參的林默?」
朱元璋的目光猶如在看一具死屍。
「站出來!」
李御史雙腿一軟。
他那張正氣凜然的臉龐,瞬間扭曲成了極度的恐懼。
他像一攤沒有骨頭的爛泥一樣癱倒在地,渾身劇烈地哆嗦著,連爬出去請罪的力氣都使不上來。
他的官服下擺,甚至滲出了一片腥臊難聞的水漬。
「拖出去。」
朱元璋厭惡地揮了揮手。
「構陷當朝二品部堂,攪亂朝綱。
打三十廷杖,革職查辦!」
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衝上前來。
他們毫不留情地架起李御史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出大殿。
很快。
殿外漢白玉的廣場上,傳來了悽厲至極的慘叫聲,以及沉悶的木棍擊打皮肉的「砰砰」聲。
每一棍落下,文臣隊列里就有人的肩膀跟著哆嗦一下。
朱元璋沒有理會外面的慘叫。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縮在下方、同樣渾身被汗水濕透的林默身上。
「林默。」
老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微臣在。」
「繼續當你的尚書。」
朱元璋的語氣中透著一股罕見的篤定與警告。
「只要這大明朝的帳你算清楚了,不偏不倚。
咱不管外面怎麼鬧。
誰也動不了你!」
……
午後,退朝。
戶部正堂的門緊緊閉著。
林默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太師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仿佛一條剛剛脫水的死魚。
又活過來了。
那懸在脖子上的繡春刀,終究是擦著他的頭皮劈了過去。
他死死地盯著神龕上那半個長滿綠毛的御賜燒餅。
沒用了。
這幾十年來保命的護身符,在殘酷的皇儲黨爭面前,根本就是一張廢紙!
東宮那幫自詡清流的文人,滿嘴仁義道德。
為了打壓吳王,為了奪權。
他們竟然敢拿十萬石太倉軍糧做局,這是要拉著他林默的腦袋去填坑啊!
如果老朱今天不想保他,如果老朱想要藉機敲打吳王,就算他的帳本再乾淨,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
林默死死地咬著後槽牙。
這次是朱允炆在下毒手。
那吳王呢?
那個行事如刀的穿越者老鄉,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東宮的陰謀,就等著看他林默被逼上絕路?
林默不敢深想。
他只覺得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將他整個人徹底包圍。
他想要在這個絞肉機里安安穩穩地混到退休,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奢望了。
……
同一時刻。
東宮偏殿。
巨大的銅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意,驅散了屋內的悶熱。
朱允熥坐在一張雕花交椅上。
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紫銅剪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案頭那一盆名貴的迎客松。
王強規規矩矩地站在丈許開外。
他用平穩的語調,將奉天殿裡發生的一切,連同李御史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慘狀,如實稟報了一遍。
「咔嚓。」
一根粗壯的側枝被應聲剪斷,掉落在青磚上。
朱允熥放下手裡的紫銅剪刀。
他接過宮女遞來的溫熱毛巾,一根一根地擦拭著手指。
隨後,他的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欞,望向宮牆外那重重疊疊的飛檐,視線精準地落在了戶部衙門的方向。
他的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冷酷的掌控欲。
「林默。」
朱允熥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
「你看。」
「在這吃人的大明朝堂上,根本就沒有置身事外的孤臣。」
「不是你縮在龜殼裡不站隊,別人就不會拿刀砍你。」
朱允熥將毛巾隨手扔回托盤裡。
他站起身,玄色的常服在微風中獵獵作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唯我獨尊的霸道。
「只有跟孤站在一起,你才配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