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信、陳䢿等江南才子的人頭,還沒在午門外的城樓上風乾。
但對於滯留在京城的北方學子來說,這風裡,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機。
貢院不開。
禮部靠邊站。
這一次,大明朝的最高考場,直接搬到了奉天殿!
幾百名原本已經絕望的北方落第舉子,被錦衣衛連夜從客棧里請了出來。
他們戰戰兢兢地跨過了漢白玉門檻。
韓克忠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指上,還留著當初寫血書時咬破的深紫色疤痕。
他不敢抬頭。
因為坐在正前方龍椅上的,是那位剛剛砍了幾十顆人頭、殺氣滔天的洪武大帝。
朱元璋沒有像以前大朝會那樣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在底下這群面容粗糙的北方漢子身上一一掃過。
這就是北方的讀書人。
沒有江南才子那種風流倜儻的脂粉氣。
但他們的骨子裡,有北方特有的堅韌。
「都坐下。」
舉子們磕了頭,小心翼翼地坐下。
筆墨紙硯,全是內庫直接撥發的上品。
「這科考的規矩,今天在朕這兒,全改了。」
朱元璋站起身,親自走到台階邊緣。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朕不要你們去摳四書五經里的字眼!」
「朕也不看什麼花團錦簇的破題承題!」
「朕今天出的題,就一條!」
老皇帝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北方。
「北元殘部若寇邊,九邊軍鎮如何調度?」
「黃河若決口,災民如何安撫?」
「把你們在北方老家看到的、經歷過的,實打實地給朕寫在紙上!」
「誰的法子能治國,誰就是朕的大明國士!」
韓克忠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面前雪白的宣紙,眼眶一熱。
這哪裡是科考。
這是在向他們這些懂民間疾苦、挨過餓受過凍的北方漢子,討要治國安邦的良方!
他抓起毛筆,蘸飽了濃墨。
沒有絲毫遲疑,筆走龍蛇。
這文章不講究什麼平仄對仗。
字字句句,全是北方的風沙和鮮血!
殿試整整進行了一天。
朱元璋沒有離開奉天殿半步。
他親自在大殿內巡視,親自監考。
甚至在韓克忠寫完策論時,老皇帝還親自站在他身後,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
......
大朝會。
滿朝文武分列兩旁。
氣氛卻死寂到了極點。
右側的武將隊列因為藍玉案空了一大半。
左側的文臣隊列,方孝孺、齊泰、黃子澄等人,全都把頭低得快要貼到胸口上。
太監總管雙手捧著一卷嶄新的杏黃榜文,走到台階前。
尖細的嗓音,穿透了沉悶的空氣。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夏榜!」
「欽定,第一甲第一名,狀元,山東韓克忠!」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山東王恕!」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山西焦勝!」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被念出來。
整整六十一個人!
全部都是北方籍貫的落榜舉子!
沒有一個南方人!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夏榜」,也被後世稱為「北榜」。
老皇帝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直接將江南文官集團的臉面踩得粉碎,強行把北方的讀書人塞進了大明朝的權力中心!
韓克忠穿著嶄新的狀元吉服,帶著六十名新科進士,重重地跪在奉天殿的青磚上。
「臣等,叩謝皇上天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哭聲震天。
那是北方學子壓抑了無數年的憋屈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釋放的狂喜。
龍椅上。
朱元璋看著底下磕頭如搗蒜的新科進士,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抬起手。
大殿內瞬間恢復了安靜。
「咱知道,這朝堂上,還有很多人心裡不服。」
朱元璋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刮過齊泰和方孝孺的頭皮。
齊泰渾身一激靈,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方孝孺更是嚇得渾身發抖,死死地咬著嘴唇,連一個屁都不敢崩出來。
前車之鑑就在午門外掛著,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洪武大帝的逆鱗!
「你們覺得咱偏私!」
「覺得咱不重文章,有辱斯文!」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身體前傾。
那股帝王威壓猶如泰山壓頂。
「咱今天,就把規矩給你們定死!」
老皇帝的聲音猶如炸雷。
「從今往後,大明朝的科舉取士!」
「分南北卷!」
「南榜取六成!北榜取四成!」
「按比例錄取!」
此言一出,整個文臣隊列徹底癱了。
南六北四!
這等同於直接用祖宗之法,硬生生地從江南士林的嘴裡,摳出了四成做官的名額,永遠地分給了北方人!
江南才子再怎麼會寫文章,也只能去爭那六成!
「朕的天下!」
「是大明朝的天下!」
「不能只讓你們南方人說話!」
「北方的江山,北方人也該當官!」
「誰再敢拿鄉黨私情來把持朝政,張信和陳䢿,就是你們的下場!」
「哼!」
大殿內。
北方舉子們眼含熱淚,瘋狂地把頭磕在金磚上,砸得砰砰作響。
「陛下聖明!」
「大明萬年!」
一場足以撕裂大明帝國的南北文化衝突,一場差點引發北方民變的驚天危機。
被老朱用幾十顆江南考官和狀元的人頭,加上一道「南北分卷」的鐵腕聖旨。
硬生生地給鎮壓下去了。
既平息了北方的怒火,又打破了南方文官在朝堂上的絕對壟斷。
甚至還給大明朝後世幾百年的科舉,定下了一個維持帝國平衡的萬世之法。
林默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朱啊老朱。
你這政治手腕,簡直就是個怪物。
你在位的時候,不管是文官的筆,還是武將的刀,全都被你捏得死死的。
可你一死。
朱允炆那個滿腦子只有聖賢書的書呆子,拿什麼去鎮壓這滿朝的豺狼虎豹?
拿什麼去對付北平那個已經磨刀霍霍的燕王朱棣?
林默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太孫朱允炆。
朱允炆麵無表情,仿佛和他無關。
他是儲君,他身邊的智囊全都是江南大儒。
今天老朱這一刀,不僅砍在了江南士林的脖子上,也等同於砍在了他這個太孫的政治根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