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老皇帝盯著那幾份從落榜卷子裡挑出來的北方文章。
看了很久。
那是張信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偏私,特意挑出來呈給御覽的。
朱元璋心裡比誰都清楚。
江南文風鼎盛,北方戰亂初平,這幾十個北方學子的學問,確實大部分被江南才子按在地上摩擦。
但這,又如何?
如果咱承認了劉三吾沒判錯。
那就是在昭告天下,北方人就是考不過南方人!
北方大地的百姓會怎麼想?
那些替大明朝鎮守九邊、拿命在拼的北方將士會怎麼想!
咱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狗屁錦繡文章。
咱要的,是北方人對大明朝堂的歸屬感!
你們這幫自命清高的江南文人,偏要死抱著那點可笑的文人風骨,來跟咱的江山社稷叫板?
那就別怪咱的刀子不認人!
「張信。」
翰林院侍講張信,立刻從文臣隊列中大步跨出。
他滿臉的正氣,雙膝重重地跪在青磚上。
「微臣在!」
張信的腰杆挺得筆直,他堅信自己用真相捍衛了科舉的尊嚴。
朱元璋看著他,臉上的皮肉微微扯動了一下。
「你複查的摺子,咱看過了。」
「你說,劉三吾取士公允,北方學子確實才疏學淺?」
張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洪亮。
「回陛下!」
「微臣與二十餘名同考官,將北方落第試卷逐一翻閱!」
「南人文辭華美,北人粗鄙不堪,成績懸殊,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科舉乃國之大典,唯才是舉,絕不能因地域之爭而罔顧法度啊陛下!」
大殿內死寂無聲。
大部分的江南官員都在心裡暗暗為張信叫好。
這才是大明朝的文人風骨!
「鐵一般的事實?」
朱元璋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抓起御案上的那堆試卷,狠狠地砸在台階上。
「咱讓你們去複查,是為了給天下人一個公道!」
「你們這幫結黨營私的狗才!」
「竟然故意從幾百份卷子裡,挑出這些犯了忌諱、狗屁不通的爛卷子來進呈給咱!」
「你們這是在糊弄咱!是在指著咱的鼻子罵!」
「你們是在罵咱朱元璋,兢兢業業治理大明三十年!」
「終於把北方治得一個進士都沒有了,是嗎?」
老皇帝的咆哮聲在奉天殿的穹頂上炸開,震得大殿上的粉塵都簌簌掉落。
張信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陛下!微臣沒有!微臣挑的都是……」
「閉嘴!」
朱元璋根本不想再聽這幫書生廢話半句。
「南人私其鄉!」
「你們把持科舉,排擠北方士子,現在還敢在御前死不悔改!」
「傳旨!」
朱元璋的聲音冷得能把人的血液凍結。
「副考官白信蹈、複查主考張信,及同科閱卷試官二十餘人……」
滿朝文武的呼吸瞬間停滯。
「欺君罔上,結黨亂政!」
「全部凌遲處死!」
凌遲!
這兩個字砸下來,奉天殿裡瞬間響起了一片骨頭磕碰地面的悶響。
幾十名文臣嚇得雙腿發軟,直接癱跪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張信的瞳孔劇烈收縮,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高台上的皇帝,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凌遲?
我只是說了實話,為什麼要剮了我?!
朱元璋的宣判還在繼續。
「主考官劉三吾,念其年事已高,免其死罪!」
「褫奪官服,流放西北邊陲,發配充軍!」
「新科狀元陳䢿,及榜上有名之江南貢士,查實與考官暗中勾結,科場舞弊!」
「革除一切功名!」
「斬立決!」
轟!
整個大明朝堂的半邊天,塌了。
新科狀元,剛剛騎著高頭大馬跨街遊行、風光無限。
轉眼之間,就要人頭落地!
「陛下!微臣冤枉啊!」
張信終於回過神來,他發瘋般地把頭磕在青磚上,磕得鮮血淋漓。
「微臣沒有結黨!微臣查的卷子沒有偏私啊!」
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沖了進來。
他們毫不留情地堵住張信的嘴,像拖死狗一樣將這位翰林大儒硬生生拖出了大殿。
文臣隊列里,齊泰、黃子澄等人死死地咬著嘴唇,連個屁都不敢放。
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求情。
誰都看明白了。
皇上根本不要真相。
皇上就是要借著這把火,用他們的人頭,去平息這天下的爛帳!
至於爛帳怎麼來了,你別管。
......
午門外,行刑法場。
張信被綁在行刑的木樁上。
他身上那件體面的官服早就被扒光了。
劊子手拿著鋒利的小刀,正在一塊磨刀石上慢條斯理地刮蹭著。
張信沒有哭,也沒有再喊冤。
他那雙滿布紅血絲的眼睛,木然地看著蒼白的天空。
「這棋不是這樣走的啊。」
不遠處。
新科狀元陳䢿跪在泥血地里。
這個二十多歲、才華橫溢的福建才子,此刻哭得滿臉是淚涕。
他拼命地掙扎著,鐐銬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我沒作弊!」
「那文章是我一個字一個字熬著心血寫出來的!」
「我是狀元!我是大明朝的狀元啊!」
「為什麼殺我!為什麼!」
陳䢿的哭喊聲悽厲得像是在深夜裡號喪。
監斬官面容猶如生鐵澆築,猛地將手裡的火籤令扔在地上。
「時辰到!」
「行刑!」
劊子手舉起鬼頭大刀,一口烈酒噴在刀刃上。
刀光閃過。
陳䢿那顆年輕、裝滿了錦繡文章的頭顱,咕嚕嚕地滾落進泥水裡。
鮮血猶如噴泉般飆射而出,染紅了監斬台前的白布。
另一邊。
張信悽厲到極點的慘叫聲,也劃破了午門的蒼穹。
大明朝立國以來最慘烈的一場科場血案,用幾十顆江南才子和考官的人頭,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
戶部衙門,尚書值房。
「林大人……」
陳珪的牙齒都在打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殺完了。」
「張信被剮了……狀元郎的腦袋就掛在午門外頭……」
「南方的五十一個貢生,殺了一小半,剩下一大半全流放了。」
林默沒有說話。
這就是洪武大帝。
為了大局,天下間沒有什麼是他不能殺的,沒有什麼是他不敢殺的。
管你是士林領袖,還是新科狀元。
只要擋了平衡天下的道,統統碾成肉泥!
「大人。」
陳珪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衙門外。
「外頭那些鬧事的北方學子,看到這陣勢,全嚇傻了。」
「現在一個個縮在客棧里,連門都不敢出。」
「咱們戶部扣著的那筆返鄉路費,還發嗎?」
林默抬起頭。
「發。」
林默將手裡的抹布扔在桌上。
「不光要發,還要敲鑼打鼓地給他們送過去。」
陳珪愣住了,滿臉的不解。
「啊?」
「皇上殺的是南方人,這案子還沒徹底定下章程呢,咱們現在給北方人發錢,萬一皇上怪罪下來……」
「你懂個屁。」
「這幫北方學子,馬上就是大明朝的新貴了。」
「戶部現在把路費發下去,這是在替皇上施恩,也是在安撫這幫人的心。」
陳珪聽得目瞪口呆。
他雖然是錦衣衛暗衛,但在這等高層政治的嗅覺上,他發現自己跟這位尚書差了十萬八千里。
「下官……下官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