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的廣場上。
新科狀元胡廣一身紅袍,站在陽光下,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把旁邊的榜眼王艮襯托得像個怨婦。
王艮的一張臉漲成了紫紅色,滿臉的痘印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不服!
明明會試的時候,他的文章被方孝孺老先生讚不絕口,連名次都排在最前頭。
可就因為殿試時皇上嫌他長得不夠氣派,硬生生把他的狀元頭銜給扒了,安在了胡廣的頭上!
大殿玉階之上。
朱允炆端坐在龍椅里,俯視著底下這群新朝的血液。
他的目光越過滿臉悲憤的王艮,直接落在了胡廣的身上。
「胡廣。」
朱允炆緩緩開口,聲音清朗。
「你殿試的策論,朕看了三遍。
字字珠璣,切中時弊。
不浮誇,不弄險,深得朕心。」
胡廣微微躬身,姿態不卑不亢。
「臣,叩謝聖恩。」
「廣字,雖然博大,卻嫌寬泛了些。」
朱允炆看著這位年輕的狀元,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期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
「朕今日,賜你單名一個『靖』字。」
「靖者,安也,平也。」
「朕希望你入朝之後,能替朕,替這大明江山,靖難平亂,安定天下!」
「朕再給你一個恩典,允許你上朝」
轟。
廣場上的文武百官心中皆是一凜。
靖難平亂!安定天下!
這八個字從新皇帝的嘴裡吐出來,分量太重了!
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要重用此人的決心!
胡廣——現在該叫胡靖了。
他掀起紅袍的下擺,再次跪倒在金磚上。
「臣胡靖,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替陛下安定天下!」
他的聲音洪亮,透著一股捨我其誰的決絕。
大典結束,百官開始散朝。
林默揣著手,低著頭,倒踢著靴子,只想趕緊溜回戶部那個安全的避風港。
「林大人,留步。」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林默渾身一僵,硬著頭皮轉過身。
胡靖穿著那身惹眼的狀元紅袍,在幾名同年進士的簇擁下,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下官胡靖,久仰戶部林尚書大名。
聽聞大人那手網格帳法出神入化,下官心嚮往之,日後入朝,還望林大人多多指教。」
胡靖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下屬禮。
可是。
就在他低頭的那個瞬間。
胡靖的眼神穿過了人群的縫隙,直勾勾地盯住了林默的眼睛。
那不是一個新晉官員對朝堂大佬的敬畏。
那是一種帶著探究,甚至帶著一點點「同類相認」的試探!
胡靖的右邊眉毛,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向上挑了一下。
林默的頭皮都要炸開了。
挑眉!
在這等級森嚴的大明朝堂上,哪個正常的古人會對著一個正一品的堂官挑眉毛?!
林默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臉上的表情卻瞬間垮了下來,變成了一副半死不活的麻木模樣。
他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隨意地拱了拱手。
「胡修撰客氣了。
戶部天天算些銅臭帳,枯燥得很。
胡修撰乃天子門生,前途無量,本官就不耽誤你謝恩了。」
說完,林默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連個眼角餘光都沒給胡靖留,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走了。
裝死。
必須裝死!
在這個腹黑皇帝和反賊藩王隨時準備掀桌子的地獄副本里,誰特麼有空跟你玩老鄉見老鄉的遊戲!
你敢跳出來搞風搞雨,那是你命硬。
老子只想在戶部數銀子活到大結局!
胡靖看著林默遠去的背影。
眼底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審視。
……
文華殿,暖閣。
地龍燒得極暖,淡淡的茶香在空氣中氤氳。
朱允炆屏退了所有的太監,只留了高昂在門外守著。
大殿內,只有君臣二人。
「胡靖。」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
「你在策論里寫,『親藩陸梁,人心搖動』。
你既然看出了癥結,那朕問你,這藩,朕該不該削?」
胡靖站在案前,腰背挺直。
「回陛下。」
「該削。」
「但絕對不是現在削。」
朱允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為何?」
胡靖上前小半步,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削藩,看似是下聖旨拿人的事,實則打的是兵力、糧草,更是民心。」
「太祖皇帝初崩,北疆防線全靠諸王鎮守。
朝廷剛給江南減了稅,國庫才勉強有了一點起色。
百姓們餓了那麼多年肚子,好不容易能喘口氣。」
胡靖直視著朱允炆的眼睛,那是一種務實的理性。
「陛下此時若強行動刀,就是把這剛剛扶穩的架子,親手推倒。」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先發展民生,充盈國庫。
用朝廷的錢,去練皇上自己的兵。」
「把京營練成虎狼之師,把九邊的防線一點點滲透。」
「等大明的經濟繁榮,等朝局徹底穩固,等皇權真正不可撼動的時候……」
胡靖停頓了一下,嘴角溢出笑意。
「到那時候,就是拿刀架在藩王的脖子上,他們想反,也反不了!」
安靜。
暖閣里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朱允炆看著眼前的胡靖,只覺得胸中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
對味了!
太對味了!
這滿朝文武,要麼是齊泰那種只會喊打喊殺的瘋子,要麼是方孝孺那種滿腦子禮義廉恥的書呆子。
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懂經濟!他懂軍權!他懂那種「廣積糧、緩稱王」的絕對務實!
「好!」
朱允炆猛地拍了一下御案,站起身來。
他走到胡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果然沒有看錯你。」
「你去翰林院做修撰,太屈才了。
你就掛著翰林院的名,這幾日多往兵部和戶部走走,看看盛庸是怎麼練兵的,看看林默是怎麼管帳的。」
「朕要你,做朕在這朝堂上的一把活刀!」
胡靖深深作揖。
「臣,萬死不辭。」
……
宮道上。
齊泰和黃子澄並肩走著,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們剛剛親眼看著太監把胡靖單獨叫進了文華殿。
「這個胡靖……」
黃子澄壓低了聲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老夫怎麼看,怎麼覺得他身上透著一股子邪氣。
說話做事,滴水不漏,根本不像個初入官場的新科進士,倒像是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
齊泰冷哼了一聲。
他這幾天在京營督工,脾氣越發暴躁。
「何止是油滑?你看他殿試卷子上的那些話!『削之太急,恐生他變』!」
「這分明就是在迎合皇上那套『不削藩』的軟弱心思!」
齊泰咬著牙,眼底滿是警惕。
「此人巧言令色,極善鑽營。
他現在得了皇上的青眼,日後必然是咱們削藩大業上的一塊絆腳石!」
「齊尚書,黃大人,你們這是何出此言啊。」
方孝孺從後面跟了上來,臉上卻帶著幾分滿意的笑容。
「胡靖乃我江西吉水的才子,自幼苦讀聖賢書。他雖然主張緩圖,但骨子裡依然是明白大是大非的。」
「老夫已經命人備了薄茶,打算晚些時候邀他過府一敘。
這等年輕才俊,只要稍加引導,必能成為我等輔佐陛下的得力幹將。」
齊泰看了方孝孺一眼,冷冷地甩了甩袖子。
「方先生若是覺得他是一路人,那便去拉攏吧。」
「老夫只怕,你這杯茶,燙了他的嘴!」
……
戶部衙門,算房。
「砰。」
林默一屁股跌坐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灌下去,卻怎麼也壓不住他狂跳的心臟。
角落裡。
世子朱高熾正在專心致志地撥弄著算盤,核算著京營這個月的糧草損耗。
聽到動靜,朱高熾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那張胖乎乎的臉。
「林大人,今日傳臚大典,見著咱們大明的新科狀元了?」
朱高熾憨厚地笑了笑。
「聽說那位胡狀元一表人才,深得陛下賞識。
林大人怎麼看起來,反倒有些……心緒不寧?」
林默死死地盯著手裡的空茶碗。
心緒不寧?
老子現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個手段比老朱還狠的變異建文帝,一個在北平暗戳戳磨刀的燕王朱棣,還有一個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裝傻充愣的影帝世子!
現在好了,又特麼空降了一個疑似現代職場老油條的投機狀元!
這大明朝的朝堂,是被篩成了漏勺嗎?!什麼妖魔鬼怪都往裡鑽!
「世子爺。」
林默放下茶碗,雙手抹了一把臉。
「這金陵城裡的聰明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朱高熾小眼睛微微一閃,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純良。
「聰明人多了,大明才能千秋萬代嘛。」
林默看著他。
千秋萬代個屁。
聰明人多了,這天下,才特麼是要真大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