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金陵城被頭頂那輪毒辣的太陽烤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嘶鳴,吵得人心煩意亂。
戶部算房。
林默整個人四仰八叉地癱在太師椅上。
旁邊擺著兩個內廷賞下來的冰盆,絲絲縷縷的涼氣剛飄出來,就被悶熱的空氣吞噬得一乾二淨。
陳珪推開門,賊兮兮地湊了過來。
「大人。」
「剛傳來的消息,方老先生把那位胡狀元,請到翰林院喝茶去了。」
林默眼皮都沒抬一下。
「喝茶?」
他嗤笑了一聲,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
「切...喝個屁的茶。」
角落裡,朱高熾停下手裡撥弄的算盤。
這位胖世子抬起頭,那張熱得通紅的胖臉上堆著憨厚的笑。
「林大人,這胡狀元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方老先生更是文壇泰斗。」
「這兩人坐在一起,定然是在商討什麼經天緯地的大策吧?」
林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世子爺,你要是嫌這屋裡不夠熱,就出去曬會兒太陽。」
「一個滿腦子都是三代之治的榆木疙瘩,碰上個恨不得把算盤珠子撥出火星子的實幹家。」
「這倆人要是能聊到一塊去,老子今天就把這戶部的大門給生啃了!」
朱高熾慢吞吞地拿帕子抹了一把汗。
「林大人這是覺得,胡狀元不會順著方老先生的意思?」
林默冷哼了一聲,將蒲扇扔在桌上。
「順著?」
「那個胡靖要是能聽方孝孺忽悠去搞什麼周禮,我林默兩個字倒過來寫。」
「這金陵城裡,真是一天比一天熱鬧了。」
……
翰林院,偏院茶室。
竹簾半掩,一縷穿堂風勉強帶來一絲涼意。
紫砂泥爐上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方孝孺端坐在茶案後,手裡拿著一把竹製的小茶夾,動作一絲不苟地洗著茶杯。
即便是在這酷暑天氣,他那一身常服依然穿得整整齊齊,連領口的扣子都沒解開一顆,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古板。
胡靖坐在對面。
他看著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脊背挺得很直。
「胡大人。」
方孝孺將一杯剛沏好的君山銀針推到胡靖面前。
「嘗嘗。」
「這是去年老夫一個門生從岳州送來的。」
胡靖雙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湯清澈,回甘悠長。」
胡靖放下茶盞,語氣恭敬到了極點。
「方先生不僅文章蓋世,這茶道也是一絕,下官受教了。」
方孝孺沒有接這句奉承話。
他拿起一塊潔白的棉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胡大人。」
方孝孺抬起頭。
「你是個聰明人。」
「你在朝堂上提的那三條新政,條條都切中了時弊,連皇上都對你讚賞有加。
你這等後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啊。」
胡靖微微低頭,姿態謙卑。
「都是皇上聖明,下官不過是盡了臣子的本分罷了。」
「但...」
方孝孺的話鋒陡然一轉。
「你那些手段,終究只是術,而不是道!」
「你的建議雖然務實,但缺少禮法的根基。」
「治國應以禮為先!」
「若無禮法作為根基,一味地追求實效、追求錢糧,長此以往,大明必定會淪為一個只知言利、不知禮義的虎狼之國!」
胡靖垂著眼帘。
他看著茶杯里漂浮的那根茶葉,心裡忍不住想笑。
果然來了。
這幫古代的頂級大儒,總是喜歡把道德和經濟強行對立起來。
好像只要朝廷開始算帳,天下老百姓就會全部變成男盜女娼的敗類一樣。
「方先生教訓得是。」
胡靖依然保持著完美無缺的恭順姿態。
「只是下官愚鈍,不知方先生所言的『禮法根基』,究竟該如何落地?」
方孝孺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一把推開茶具,從旁邊的書案上抽出了一大卷早已準備好的羊皮圖紙,在胡靖面前「嘩啦」一下展開。
「老夫有一策!」
方孝孺的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微微發抖。
「恢復井田制!」
「天下大亂的根源是什麼?是土地兼併!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方孝孺指著圖紙上那一個個畫得整整齊齊的方塊,眼神狂熱。
「只要朝廷下令,將天下土地重新規劃。」
「八家為一井,同養公田。」
「如此一來,就可以徹底抑制兼併,使天下百姓都有田可耕,人人皆知禮讓!」
「這才是真正的聖人之道!」
茶室里安靜極了。
胡靖看著那張畫得像棋盤一樣的羊皮卷。
他強忍著掀桌子的衝動,慢慢地抬起了頭。
「方先生。」
胡靖的聲音很平靜。
「井田制是周朝的事。」
「那已經是幾千年前的老黃曆了。」
「您覺得,這套制度,能在咱們大明朝的江南水田裡推行下去嗎?」
方孝孺臉色一沉,滿臉的理所當然。
「有何不可?」
「只要朝廷下令,皇上發一道聖旨推行天下,沒有不能推行的!」
胡靖突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那張羊皮卷上。
「方先生,您去過江南的鄉下嗎?」
「江南的地形,水網密布,丘陵起伏。」
胡靖的手指在圖紙上用力划過,將那些方方正正的線條割裂開來。
「那裡的田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
「您非要把這些地,強行畫成一個個規整的方塊?」
胡靖盯著方孝孺的眼睛。
「好,就算地形的問題朝廷可以強行填河移山。」
「可是方先生,江南那些已經開墾了幾百年的良田,您怎麼重新分配?」
胡靖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些地都在地主、士紳,乃至朝廷命官的家族手裡!」
胡靖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您想把他們的地收回來,重新分給窮人?」
「您覺得,他們會乖乖把田契交出來嗎?」
方孝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叮噹作響。
「他們敢!」
方孝孺的老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朝廷政令一下,抗旨不尊者,死罪!」
「死罪?」
胡靖毫不退讓地迎著方孝孺的怒火。
「真到了那一步,阻力根本不在民間。」
「阻力就是你們江南官員自己!」
轟!
這句話,簡直是直接扒了江南文官集團的底褲!
這朝堂上誰不知道,方孝孺背後的那些支持者,齊泰、黃子澄,乃至滿朝的江南文臣。
他們的老家,全都是腰纏萬貫的大地主!
你方孝孺要去均田,等於是在親手割你盟友的肉!
方孝孺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他指著胡靖,手指抖得像篩糠一樣。
「你……你……」
方孝孺氣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這是商賈之見!」
「你滿口都是利弊得失,全無半點道統大義!」
「聖人之道,豈能用利弊來衡量!」
胡靖冷眼看著這位氣急敗壞的大儒。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了官袍上的褶皺。
「方先生。」
「聖人之道,也是要吃飯的。」
「百姓若是連飯都吃不上,聖人之道就是一句空談。」
「這天下,不是靠幾張圖紙和幾句微言大義就能治好的。」
說完,胡靖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朝著茶室的門外走去。
看著胡靖絕情離去的背影,方孝孺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豎子!」
碎瓷片混著茶水飛濺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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