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
巨大的銅鶴香爐里,沉香的煙氣筆直地往上飄。
黃子澄跪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身上的官袍有些發皺。
他把額頭死死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啜泣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太后娘娘!」
黃子澄猛地抬起頭。
「老臣們在東宮輔佐陛下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可如今,陛下親信那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阿貓阿狗,
把咱們這些一心為了大明江山的老骨頭,全都當成了絆腳石啊!」
珠簾後頭。
大明朝的呂太后端端正正地坐在鳳椅上。
手裡那串圓潤的紫檀佛珠被她撥弄得咔咔作響。
「黃大人。」
呂太后的聲音不帶什麼起伏。
「皇帝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哀家是個婦道人家,後宮不得干政,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鐵律。」
「你跑到哀家這裡來哭訴,想讓哀家做什麼?」
黃子澄咽了一口極度乾澀的唾沫。
他知道,接下來的這句話,一旦說出口,那就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但他別無選擇。
「太后。」
黃子澄往前膝行了兩步,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日夜操勞國事,心思過重,這龍體……怕是撐不住這般熬啊。」
「老臣以為,陛下需要靜養。」
珠簾後的撥珠聲,驟然停了。
黃子澄死死咬著牙,把心一橫,將最後那一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若是陛下能安心在後宮靜養,這前朝的重擔,大可交給大皇子!」
「大皇子雖幼,但只要有太后您垂簾聽政,再加上老臣等人在前朝輔佐。」
「大明江山,必定穩如泰山,天下太平!」
慈寧宮裡安靜得只能聽見更漏里沙漏滴水的聲響。
這番話里的信息量太恐怖了!
三歲的朱文奎監國。
太后垂簾。
文臣輔政。
這是要架空建文帝,把他變成一個活死人!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珠簾後再次傳來了紫檀木碰撞的脆響。
「朝堂上的風,吹得哀家頭疼。」
呂太后慢慢站起身,宮女趕緊上前攙扶。
她連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黃子澄一眼,只是轉身朝著內室走去。
「哀家乏了。」
「這件事,哀家想想。」
聽到最後那幾個字,黃子澄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整個人癱軟在地毯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成了!
只要太后沒有當場呼喝禁軍把他拉出去砍了,這就意味著,這位同樣對權力有著極度渴望的女人,動心了!
深夜,兵部尚書齊泰的私宅。
齊泰、黃子澄、方孝孺。
大明朝這三位『頂尖』文臣,再次圍坐在一張桌子前。
聽完黃子澄的回報,齊泰雙眼直冒金光。
「太后既然默許,這事就成了一半!」
「宮裡的內侍大多是太后娘家當年提拔起來的舊人。」
「我已經讓人疏通了御膳房的路子。」
齊泰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極小的青花瓷瓶,輕輕放在桌案上。
方孝孺看著那個瓷瓶,猛地打了個哆嗦。
「這……這是什麼?」
方孝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伸出乾枯的手,想要去碰那個瓶子,卻在半空中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毒藥?」
「不。」
齊泰冷冷地看了一眼方孝孺。
「這叫『安神散』。」
「是西域傳過來的秘藥,無色無味。」
「每次只在陛下的參湯里摻入指甲蓋大小的一點,太醫院的銀針根本驗不出來。」
齊泰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公文。
「連服半月,人就會日漸嗜睡,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手腳發軟。」
「不出三個月,陛下就會徹底下不了床,連提筆批摺子的力氣都沒有。」
「到了那個時候,太后自然會以陛下『積勞成疾』的名義,頒布皇子監國的懿旨。」
方孝孺劇烈地喘息著。
「齊泰!」
方孝孺壓著嗓子咆哮。
「那是皇上!是大明的九五之尊!」
「你竟然敢下毒!你這與弒君何異!」
「這天下哪有此等傷天害理的道統!」
齊泰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方孝孺的衣領,將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硬生生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方孝孺!」
齊泰雙眼血紅,吐沫星子噴在方孝孺的臉上。
「你少他娘的在這個時候給我裝什麼清高聖人!」
「刀都快架在咱們脖子上了!」
齊泰手上猛地用力,將方孝孺狠狠按在桌案上。
「老夫問你!」
「是你方先生那虛無縹緲的道統重要,還是咱們這幫人的身家性命重要!」
方孝孺僵硬地躺在桌子上,大口地吞咽著渾濁的空氣。
他看著齊泰眼底那瘋狂的殺機,又轉頭看了看坐在旁邊死死低著頭、連個屁都不敢放的黃子澄。
方孝孺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回不去了。
當他們踏進這間書房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再是什麼大明帝師,而是一群為了權力賭上身家性命的亡命徒。
……
一周後,文華殿。
朱允炆靠在寬大的龍椅上,手裡拿著一份盛庸從京營遞上來的練兵摺子。
「陛下,該用膳了。」
御前首領太監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裡,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黨參烏雞湯。
朱允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這幾日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總覺得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疲乏,哪怕昨晚睡了整整四個時辰,今早起來依然覺得四肢沉重,腦袋發昏。
「先放著吧。」
朱允炆擺了擺手。
那太監卻沒有退下,而是將托盤放在御案邊上,聲音越發恭敬。
「陛下,太后娘娘特意囑咐奴婢,說您最近處理國事太過勞累。」
「這湯是太后親自下旨讓御膳房熬的,說是務必要看著陛下趁熱喝下,暖暖身子。」
聽到是母后特意囑咐的,朱允炆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母后費心了。」
朱允炆放下摺子,端起那碗參湯,用湯匙攪了攪,一股濃郁的藥香味撲鼻而來。
他沒有猶豫,仰起頭,將一碗溫熱的參湯喝得乾乾淨淨。
站在一旁的太監看著皇上喉結滾動,死死地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