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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文官集團的絕望

2026-06-08 21:14:17 作者: 火勾

  外頭的雨勢越來越大。

  書房深處的密室里,風都透不進來,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黃子澄雙眼無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文華殿那一場屈辱的覲見,已經徹底擊碎了他作為一個帝師的所有尊嚴。

  坐在他對面的,是剛剛從翰林院赴約歸來的方孝孺。

  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此刻臉色鐵青得可怕。

  胡靖那句「聖人也是要吃飯的」,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到現在都還在火辣辣地疼。

  「皇上被奸邪蒙蔽了!」

  方孝孺一拳砸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指關節震得泛白。

  「那個胡靖,滿口的功利算計,簡直是商賈之徒!」

  「還有那個戶部尚書林默!」

  方孝孺咬著牙,眼中滿是憤恨。

  「他們蠱惑聖聽,將大明的朝堂變成了一個只知算帳斂財的腌臢之地!」

  「禮義廉恥呢?三代之治的道統呢?全被他們踩在腳底下了!」

  密室的正中央。

  齊泰負手站立,背對著他們兩人。

  昏黃的燭火將他那骨瘦如柴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扯出一個扭曲而怪異的輪廓。

  「方先生。」

  齊泰緩緩轉過身。

  「別罵了。」

  「事到如今,你還看不明白嗎?」

  齊泰走到桌案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胡靖也好,林默也罷,他們不過是皇上拋出來的刀。」

  「真正不想搞什麼三代之治,真正覺得咱們這些老骨頭礙眼的,不是他們。」

  齊泰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皇宮的方向。

  

  「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黃子澄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捂齊泰的嘴。

  「慎言啊!」

  黃子澄的聲音裡帶著極度的恐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就算不用咱們,咱們也不能……」

  「不能什麼?」

  齊泰一把甩開黃子澄的手,反問的語調陡然拔高。

  「咱們輔佐他登基,是為了讓他把咱們當破抹布一樣踢去管祭祀的?」

  「是為了讓他把兵權全交給盛庸那種泥腿子武夫的?」

  齊泰粗重地喘著氣,眼底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現在手裡有錢,有兵,有一幫替他搖旗吶喊的酷吏!」

  「他已經徹底不需要我們了!」

  「各位,咱們手裡的底牌快被扒光了,再這麼等死下去,將來史書上,咱們就是被新皇厭棄的廢臣!」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只能聽見黃子澄急促的呼吸聲,以及方孝孺喉結滾動的聲響。

  這三個大明朝最頂級的文官,在這一刻,終於真真切切地品嘗到了權力被徹底剝奪後的絕望。

  「齊大人。」

  方孝孺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你意欲何為?」

  齊泰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齊泰才開口。

  「如果皇上一直不聽我們的。」

  齊泰將聲音壓到了最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碾碎了才吐出來。

  「那我們就得考慮……」

  「換一個,能聽我們話的人。」

  方孝孺猛地站起身。

  他那張刻板的臉上滿是憤怒,指著齊泰的手指狂亂地顫抖著。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你這是在亂我大明的國本!你是亂臣賊子!」

  方孝孺扯著嗓子怒吼,轉身就要去推密室的門。

  「我去敲登聞鼓!我要到御前去告發你!」


  齊泰根本沒有攔他。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方孝孺的背影。

  「去告吧。」

  齊泰語氣平靜。

  「順便也讓皇上知道,你方大儒私底下跟我們這兩個廢臣蠅營狗苟。」

  「你覺得,以皇上現在的性子,他會信你的忠心,還是會直接把咱們三個一起下昭獄?」

  方孝孺的手僵在了門栓上。

  他推不動了。

  齊泰慢慢踱步到方孝孺的身後。

  「方先生。」

  齊泰的聲音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順著方孝孺的脊背往上爬。

  「我沒瘋。」

  「皇子朱文奎,今年三歲。」

  方孝孺瞳孔驟然緊縮。

  三歲!

  如果是三歲的幼童當皇帝,那朝堂之上,誰來輔政?

  自然是他們這些德高望重、名滿天下的帝師!

  到那個時候,什麼均田制,什麼恢復周禮,還不是他們這幫文官一句話的事!

  方孝孺僵硬地轉過身。

  「你……你這是私慾!」

  方孝孺咬著牙,拼命地想要守住自己心中那搖搖欲墜的儒家底線。

  「君臣之分,猶如天地!」

  「君有過,臣當死諫,豈有行廢立之事的道理!」

  齊泰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他逼近方孝孺,死死地盯著這位大儒的眼睛。

  「方孝孺,你少拿這些大話來搪塞本官!」

  齊泰步步緊逼。

  「你平日裡在講筵上,是怎麼教導天下士子的?」

  「道統,高於政統!」

  齊泰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六個字。

  這正是方孝孺耗盡畢生心血寫就的《道統論》里的核心奧義!

  「你方先生自己說過!」

  齊泰的聲音振聾發聵。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皇帝若是背離了聖人之道,背離了禮法,那他就不配為天下之主!」

  「天下讀書人,就有權為了道統,去匡正這個走歪了的政統!」

  齊泰一把揪住方孝孺的衣領。

  「現在皇帝重用酷吏,算計錢糧,將三代之治棄如敝履!」

  「這大明朝的道統,馬上就要斷絕了!」

  「你方大儒,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天下蒼生,陷於唯利是圖的泥沼之中嗎!」

  字字句句,猶如重錘狠狠砸在方孝孺的心坎上。

  方孝孺愣住了。

  他的嘴唇張了張。

  用自己的理論,來反駁自己?

  他腦海中不斷閃過胡靖那張極度現實的臉,閃過皇帝那看工具一樣的冷漠眼神。

  如果皇上真的成了暴君,那為了天下蒼生……廢立,是不是也是一種大義?

  道統,必須傳承下去!

  方孝孺感覺自己的力氣正在被一點點抽空。

  他慢慢地鬆開了門栓。

  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一樣,跌跌撞撞地走回椅子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沒有再罵齊泰是亂臣賊子。

  他閉上了眼睛。

  沉默。

  壓抑的沉默。

  在這密室之中,大明朝最核心的幾位文臣,終于越過了那條絕對不能逾越的紅線。

  當讀書人開始用最高尚的道德,來包裝自己最骯髒的政治私慾時。

  那產生的破壞力,足以毀天滅地!

  黃子澄看著沉默不語的方孝孺,又看了看滿眼瘋狂的齊泰。

  他知道。

  回不了頭了。


  ……

  三日後。

  戶部衙門,算房。

  林默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毛筆,卻半天沒有在帳冊上落下一個字。

  他有些奇怪地撓了撓頭皮。

  「奇了怪了。」

  林默喃喃自語。

  「這兩天朝堂上怎麼這麼清靜?」

  「齊泰沒在摺子里罵娘,黃子澄沒在文華殿外頭哭喪,連那個最愛管閒事的方孝孺,都安生得像個啞巴。」

  太反常了。

  自從皇上重用胡靖,又在江南減稅和官制改革上狠狠抽了文官集團的臉之後。

  這幫習慣了站在道德制高點指點江山的老爺們,竟然一反常態地偃旗息鼓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坐在角落裡的朱高熾停下手裡的算盤。

  他抬起頭,那張胖臉上的憨笑不知何時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

  「林大人。」

  朱高熾的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欞,看向遠處的皇城穹頂。

  「獵狗在叫喚的時候,是在嚇唬獵物。」

  「可若是獵狗突然不叫了,甚至連尾巴都夾起來了。」

  朱高熾的小眼睛裡,閃過精芒。

  「那就說明,它們已經找到了獵物的喉管。」

  「準備咬死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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