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雨勢越來越大。
書房深處的密室里,風都透不進來,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黃子澄雙眼無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文華殿那一場屈辱的覲見,已經徹底擊碎了他作為一個帝師的所有尊嚴。
坐在他對面的,是剛剛從翰林院赴約歸來的方孝孺。
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此刻臉色鐵青得可怕。
胡靖那句「聖人也是要吃飯的」,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到現在都還在火辣辣地疼。
「皇上被奸邪蒙蔽了!」
方孝孺一拳砸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指關節震得泛白。
「那個胡靖,滿口的功利算計,簡直是商賈之徒!」
「還有那個戶部尚書林默!」
方孝孺咬著牙,眼中滿是憤恨。
「他們蠱惑聖聽,將大明的朝堂變成了一個只知算帳斂財的腌臢之地!」
「禮義廉恥呢?三代之治的道統呢?全被他們踩在腳底下了!」
密室的正中央。
齊泰負手站立,背對著他們兩人。
昏黃的燭火將他那骨瘦如柴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扯出一個扭曲而怪異的輪廓。
「方先生。」
齊泰緩緩轉過身。
「別罵了。」
「事到如今,你還看不明白嗎?」
齊泰走到桌案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胡靖也好,林默也罷,他們不過是皇上拋出來的刀。」
「真正不想搞什麼三代之治,真正覺得咱們這些老骨頭礙眼的,不是他們。」
齊泰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皇宮的方向。
「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黃子澄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捂齊泰的嘴。
「慎言啊!」
黃子澄的聲音裡帶著極度的恐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就算不用咱們,咱們也不能……」
「不能什麼?」
齊泰一把甩開黃子澄的手,反問的語調陡然拔高。
「咱們輔佐他登基,是為了讓他把咱們當破抹布一樣踢去管祭祀的?」
「是為了讓他把兵權全交給盛庸那種泥腿子武夫的?」
齊泰粗重地喘著氣,眼底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現在手裡有錢,有兵,有一幫替他搖旗吶喊的酷吏!」
「他已經徹底不需要我們了!」
「各位,咱們手裡的底牌快被扒光了,再這麼等死下去,將來史書上,咱們就是被新皇厭棄的廢臣!」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只能聽見黃子澄急促的呼吸聲,以及方孝孺喉結滾動的聲響。
這三個大明朝最頂級的文官,在這一刻,終於真真切切地品嘗到了權力被徹底剝奪後的絕望。
「齊大人。」
方孝孺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你意欲何為?」
齊泰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齊泰才開口。
「如果皇上一直不聽我們的。」
齊泰將聲音壓到了最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碾碎了才吐出來。
「那我們就得考慮……」
「換一個,能聽我們話的人。」
方孝孺猛地站起身。
他那張刻板的臉上滿是憤怒,指著齊泰的手指狂亂地顫抖著。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你這是在亂我大明的國本!你是亂臣賊子!」
方孝孺扯著嗓子怒吼,轉身就要去推密室的門。
「我去敲登聞鼓!我要到御前去告發你!」
齊泰根本沒有攔他。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方孝孺的背影。
「去告吧。」
齊泰語氣平靜。
「順便也讓皇上知道,你方大儒私底下跟我們這兩個廢臣蠅營狗苟。」
「你覺得,以皇上現在的性子,他會信你的忠心,還是會直接把咱們三個一起下昭獄?」
方孝孺的手僵在了門栓上。
他推不動了。
齊泰慢慢踱步到方孝孺的身後。
「方先生。」
齊泰的聲音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順著方孝孺的脊背往上爬。
「我沒瘋。」
「皇子朱文奎,今年三歲。」
方孝孺瞳孔驟然緊縮。
三歲!
如果是三歲的幼童當皇帝,那朝堂之上,誰來輔政?
自然是他們這些德高望重、名滿天下的帝師!
到那個時候,什麼均田制,什麼恢復周禮,還不是他們這幫文官一句話的事!
方孝孺僵硬地轉過身。
「你……你這是私慾!」
方孝孺咬著牙,拼命地想要守住自己心中那搖搖欲墜的儒家底線。
「君臣之分,猶如天地!」
「君有過,臣當死諫,豈有行廢立之事的道理!」
齊泰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他逼近方孝孺,死死地盯著這位大儒的眼睛。
「方孝孺,你少拿這些大話來搪塞本官!」
齊泰步步緊逼。
「你平日裡在講筵上,是怎麼教導天下士子的?」
「道統,高於政統!」
齊泰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六個字。
這正是方孝孺耗盡畢生心血寫就的《道統論》里的核心奧義!
「你方先生自己說過!」
齊泰的聲音振聾發聵。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皇帝若是背離了聖人之道,背離了禮法,那他就不配為天下之主!」
「天下讀書人,就有權為了道統,去匡正這個走歪了的政統!」
齊泰一把揪住方孝孺的衣領。
「現在皇帝重用酷吏,算計錢糧,將三代之治棄如敝履!」
「這大明朝的道統,馬上就要斷絕了!」
「你方大儒,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天下蒼生,陷於唯利是圖的泥沼之中嗎!」
字字句句,猶如重錘狠狠砸在方孝孺的心坎上。
方孝孺愣住了。
他的嘴唇張了張。
用自己的理論,來反駁自己?
他腦海中不斷閃過胡靖那張極度現實的臉,閃過皇帝那看工具一樣的冷漠眼神。
如果皇上真的成了暴君,那為了天下蒼生……廢立,是不是也是一種大義?
道統,必須傳承下去!
方孝孺感覺自己的力氣正在被一點點抽空。
他慢慢地鬆開了門栓。
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一樣,跌跌撞撞地走回椅子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沒有再罵齊泰是亂臣賊子。
他閉上了眼睛。
沉默。
壓抑的沉默。
在這密室之中,大明朝最核心的幾位文臣,終于越過了那條絕對不能逾越的紅線。
當讀書人開始用最高尚的道德,來包裝自己最骯髒的政治私慾時。
那產生的破壞力,足以毀天滅地!
黃子澄看著沉默不語的方孝孺,又看了看滿眼瘋狂的齊泰。
他知道。
回不了頭了。
……
三日後。
戶部衙門,算房。
林默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毛筆,卻半天沒有在帳冊上落下一個字。
他有些奇怪地撓了撓頭皮。
「奇了怪了。」
林默喃喃自語。
「這兩天朝堂上怎麼這麼清靜?」
「齊泰沒在摺子里罵娘,黃子澄沒在文華殿外頭哭喪,連那個最愛管閒事的方孝孺,都安生得像個啞巴。」
太反常了。
自從皇上重用胡靖,又在江南減稅和官制改革上狠狠抽了文官集團的臉之後。
這幫習慣了站在道德制高點指點江山的老爺們,竟然一反常態地偃旗息鼓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坐在角落裡的朱高熾停下手裡的算盤。
他抬起頭,那張胖臉上的憨笑不知何時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
「林大人。」
朱高熾的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欞,看向遠處的皇城穹頂。
「獵狗在叫喚的時候,是在嚇唬獵物。」
「可若是獵狗突然不叫了,甚至連尾巴都夾起來了。」
朱高熾的小眼睛裡,閃過精芒。
「那就說明,它們已經找到了獵物的喉管。」
「準備咬死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