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還沒徹底甦醒。
一輛連漆皮都掉得差不多的青篷馬車,碾過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嘎吱嘎吱地往聚寶門走。
沒有長亭送別,沒有同僚相送。
就連車轅上趕車的老馬夫,也是昨夜剛從牙行雇來的,乾瘦得像根柴火棍。
這排場,連個七品芝麻官都不如。
林默坐在車廂里。
他伸手掀開厚重的棉門帘。
冷眼看這座城市。
三十多年。
從戶部的一個小主事,熬到了尚書。
如今,拍拍屁股走人。
蘇婉寧挨著他坐著。
她伸出溫熱的手,覆在林默冰涼的手背上。
她沒有說話。
林默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下門帘。
馬車出了城,一路往北。
在南邊的地界上,人走茶涼這句話,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路過的州府,那些平日裡去戶部要錢時恨不得給他磕頭的江南官員,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可等馬車過了長江,踏上北方的土地。
風向,徹底變了。
山東,濟寧府地界。
馬車剛到城外十里亭。
風雪中,黑壓壓地站著十幾號穿著官服的人。
為首的知縣頂著一腦袋雪花,大步迎了上來。
那架勢,哪是迎一個被發配的罪臣,分明是接駕!
沒有江南文官那些酸腐的客套。
知縣直接讓人往馬車上搬東西。
上好的銀霜炭,厚實的羊毛褥子,還有幾大包防風寒的藥材,甚至還有沉甸甸的程儀。
「林大人!」
知縣雙膝一彎,直接在泥水裡跪了下來。
「下官等人皆是洪武三十年的北榜進士!」
「當年要不是您給咱們北方學子撥了回鄉的盤纏,下官等人早就餓死在金陵街頭了!」
緊接著。
後面的官員呼啦啦跪了一地。
這幫人全是北方籍的官員。
有的曾受過林默考成法庇護,有的在部堂里見過林默為了北方的糧草和江南系拍桌子。
他們心裡門清。
齊泰那幫人容不下林默,但北方,認這個理!
林默隔著車簾,聽著外頭的動靜。
他沒有下車,只是讓馬夫收下了東西。
「都回去當差吧。」
林默淡淡地回了一句。
「本官如今是個戴罪之身,別沾了晦氣。」
馬車再次啟程。
車轍在雪地里壓出深深的印子。
那些北方官員站在風雪裡,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才紅著眼眶拱手作揖。
是夜。
山東境內的一處破敗驛站。
寒風順著窗戶縫往屋裡狂灌,吹得桌上的油燈忽明忽暗。
「篤篤篤。」
門帘突然被人掀開了一道縫。
一股濃烈的劣質燒酒味兒伴隨著風雪卷了進來。
一個穿著青色舊官袍的中年男人,頂著滿頭雪花,像做賊一樣溜了進來。
來人四十歲上下,一張臉被北風吹得像樹皮一樣粗糙,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泥土。
這哪裡像個官,分明就是個地道的莊稼漢。
「林……林大人?」
男人壓低了嗓音,眼神里透著極度的興奮和侷促。
林默眯起眼睛,借著昏暗的油燈光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下官……下官是汶上縣知縣,張秉鈞。」
男人趕緊將手裡抱著的兩個粗瓷罈子放在桌上,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灰。
「韓克忠韓大人,是下官的同科同年。」
韓克忠。
北榜狀元,如今在京城被齊泰那幫人壓得死死的那頭倔驢。
「原來是張知縣。」
林默神色不動,緩緩在桌邊坐下。
「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張秉鈞咧開嘴,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
他手腳麻利地揭開其中一個罈子的封泥,頓時一股濃烈的酒香溢了出來。
「俺聽說林大人被那幫南蠻子給貶了,心裡氣不過!」
張秉鈞從懷裡摸出兩雙粗瓷碗,「啪」地一聲墩在桌上,倒滿了酒。
「俺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
他端起一碗酒,沖林默舉了舉。
「當年要不是林大人在戶部頂著,俺們這批北方的泥腿子,早就被那幫江南的老爺們找藉口趕回家種地了!」
「林大人這碗酒,俺敬您!」
說完,張秉鈞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將那碗烈酒灌了下去,辣得直咧嘴。
林默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風霜的北方漢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碗,輕輕抿了一口。
辣。
真他娘的辣。
像是一把火,直接燒進了胃裡。
「林大人。」
張秉鈞抹了一把嘴巴,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眼眶卻紅通通的。
「京城裡的路子,俺們都聽說了,齊泰那幫狗東西容不下您。」
「但您記住!這北方,容得下您!」
張秉鈞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您去了北平,若是……若是有什麼用得著俺們的地方,您捎個信兒!」
「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俺張秉鈞絕不皺一下眉頭!」
林默定定地看著張秉鈞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
良久。
林默仰起頭,將碗中那口辣嗓子的燒酒一飲而盡。
「好。」
林默放下空碗,目光灼灼。
「這張空頭支票,本官收下了。」
張秉鈞嘿嘿傻笑了兩聲,又趕緊把另一個罈子推到林默面前。
「這壇酒,您留著路上暖身子。
俺還得趕夜路回去,縣裡還有幾個案子沒結,就不多叨擾了。」
說完,這漢子連口熱水都沒喝,轉身掀開門帘,一頭扎進了外頭的風雪裡。
林默看著桌上那壇還帶著體溫的燒酒,久久沒有說話。
只是在心裡冷笑。
齊泰啊齊泰,你以為把老子趕出金陵,你就能掌控天下大局了?
這北方的人心,你就是把國庫搬空了,也收不走!
接下來的路程,出奇的順利。
林默的狀態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他不用再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去算房裡扒拉那些讓人頭疼的爛帳。
不用再絞盡腦汁地防著齊泰派來的眼線。
甚至連馬車顛簸的苦,他都覺得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車廂里。
蘇婉寧靠在軟和的羊毛褥子上,看著林默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這幾天,林默要不就是閉著眼睛哼小曲,要不就是掀開車簾看外頭的雪景。
那放鬆的勁頭,一點都不像個被貶的官員。
倒像是去上任的巡撫。
「夫君。」
蘇婉寧終究還是沒忍住。
「你……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林默轉過頭,挑了挑眉毛。
「怕什麼?」
「這冰天雪地的,連個山賊都不願意出來幹活,有啥好怕的。」
蘇婉寧咬了咬嘴唇,把聲音壓得極低。
「燕王啊。」
「妾身在金陵時就聽說,燕王脾氣暴烈,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斷。」
「他手裡握著邊軍,連先帝都忌憚他三分。」
「咱們現在等於是被朝廷當成了燙手山芋扔過去,萬一他一個不高興……」
蘇婉寧沒敢往下說。
但意思很明顯。
朱棣要是發瘋,隨便找個「朝廷奸細」的由頭,把他們倆給咔嚓了,金陵那邊估計連個屁都不會放。
聽到這話。
林默突然咧開嘴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連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
「殺伐果斷?」
林默搖了搖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
「夫人啊,你記著。」
「這天底下,再怎麼殺伐果斷,再怎麼不可一世的人,他也是個人。」
「只要是個人,他就有軟肋。」
蘇婉寧聽得雲裡霧裡。
「那燕王的軟肋是什麼?」
林默沒有回答。
他緩緩收斂了笑意。
那隻布滿老繭的手,隔著厚厚的冬衣,不經意地按在了自己的左側胸口上。
朱老四,你的軟肋,可不就在老子懷裡揣著嘛。
大義!
名分!
老子拿著這東西去敲你燕王府的大門,你還得八抬大轎把老子給迎進去!
馬車繼續在官道上搖晃。
外頭的風更緊了,卷著大團大團的雪花,砸在車棚上簌簌作響。
林默靠在車壁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蘇婉寧看著他,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
「夫君,你在想什麼?」
林默連眼睛都沒睜。
他扯了扯身上的那件舊大氅。
「我在想……」
「北平這鬼地方的冬天,是真他娘的冷,比金陵冷多了。」
林默睜開眼,轉頭看向蘇婉寧,眼神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柔。
「夫人,等到了地頭,記得多添兩件厚衣裳。」
蘇婉寧愣了一下。
隨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得連日來的擔驚受怕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