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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北平·驚雷

2026-06-15 21:00:40 作者: 火勾

  北平。

  燕王府,書房。

  朱棣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這是潛伏在金陵的暗樁,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

  紙條上的字跡很潦草,顯然寫字的人當時極為匆忙。

  朱棣盯著那行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啪」的一聲。

  朱棣把紙條拍在書案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閃過一絲錯愕。

  「林默?」

  朱棣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那個在戶部衙門裡窩了三十幾年,連老爺子在世時都拔不出來的鐵王八,居然被齊泰給踢到北平來了?

  隨後。

  朱棣笑了。

  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冷哼,而是發自肺腑的、極為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

  朱棣霍然起身。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兩步,寬闊的肩膀抖動著,連帶著身上的蟒袍也跟著晃蕩。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盤腿坐在角落陰影里的黑衣僧人。

  「和尚。」

  朱棣指著桌上的密報。

  「你還記得,我跟你提起過的那個人嗎?」

  道衍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猶如毒蛇般的倒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芒。

  「殿下說的是……」

  

  「林默。」

  朱棣走到炭盆邊,伸出雙手烤了烤火。

  「老大當年從金陵回來,私底下跟我聊過這個人。」

  「老大在戶部跟了林默小半年,天天看著他撥算盤。

  回來之後,老大就跟我說了一句話。」

  朱棣壓低了嗓音,模仿著朱高熾那粗重的喘息聲。

  「父王,此人,天下無雙。」

  道衍捻動了一顆佛珠。

  「貧僧也略有耳聞。」

  「此人善理財,把大明戶部的帳目做得是滴水不漏。」

  「齊泰和黃子澄把持朝政,幾次三番想往戶部的要害位置塞自己人,都被他硬生生拿祖宗家法給撅了回去。」

  朱棣轉過身,大步走到掛在牆上的北疆堪輿圖前。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粗大指節,重重地點在「北平」這兩個字上。

  「理財?可不止啊!

  齊泰這幫人,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

  朱棣毫不掩飾語氣里的譏諷。

  「他們以為把林默踢到這苦寒之地,就能徹底斷了這老傢伙的根基。」

  「可他們這群只會在紙上談兵的酸腐文人,哪裡懂得打仗的門道!」

  朱棣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

  「打仗打的是什麼?」

  「是銀子!是糧食!是後勤!是大勢!」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

  「我這燕王府里,能帶兵打仗的將領一抓一大把。」

  「但我缺一個能把全軍的錢糧輜重,算得清清楚楚的管家!」

  「林默來得正好啊!」

  道衍撥弄佛珠的動作停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要收他為己用?」

  道衍站起身,走到光亮處。




  「殿下若是強行將他扣在王府,只怕齊泰那邊會借題發揮,說咱們圖謀不軌。」

  「圖謀不軌?」

  朱棣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齊泰把人踢到我的地界上,這就是把肉送到了狼嘴邊。」

  朱棣走到書案前,將那張密報扔進炭盆里,看著火苗將其吞噬。

  「我若是再放他回金陵,那才真是對不起齊泰這份『大禮』。」


  「不管他願不願意,到了北平,他就別想跑了!」

  就在兩人商議著如何拿捏林默的時候。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

  王府侍衛統領站在門外,抱拳稟報。

  「門外有個叫花子求見!」

  「那人自稱是……什麼翰林院修撰,胡靖。」

  朱棣和道衍迅速對視了一眼。

  胡靖?

  建文朝的新科狀元,先帝的近臣?

  他怎麼跑到北平來了?

  「帶他進來。」

  朱棣回到寬大的太師椅上坐下,神色瞬間恢復了那副深沉的藩王威嚴。

  片刻後。

  書房的門被人推開。

  一股濃烈的酸臭味伴隨著刺骨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

  朱棣皺著眉頭望去。

  這哪裡是個朝廷命官。

  這分明就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惡鬼!

  胡靖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一縷縷的破布條,爛在肉里,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白淨臉龐,如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凍裂口子,顴骨高高地凸起,眼窩深陷。

  頭髮更是徹底打成了結,裡面甚至還沾著幾根枯黃的茅草。

  「撲通。」

  胡靖剛跨過門檻,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接砸在了青磚上。

  他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這書房裡的地龍燒得太暖和了。

  「臣……胡靖……」

  胡靖趴在地上。

  「叩見……燕王殿下。」

  朱棣嫌棄的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

  「來人,端碗熱湯來。」

  一碗飄著油花的熱羊肉湯被侍衛端了過來,放在胡靖的面前。

  熱氣撲在臉上。

  胡靖的喉結瘋狂地滾動著,但他卻沒有去端那隻碗。

  他強撐著手臂,將上半身支了起來,死死盯著坐在書案後的朱棣。

  「殿下……建文皇帝……崩了……」

  胡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斷斷續續地將這一路上的慘狀吐了出來。

  高昂戰死。

  運河截殺。

  他像一條野狗一樣在荒山野嶺里鑽了幾個月,才硬生生爬到了北平。

  聽著胡靖的述說,朱棣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書房裡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遺詔呢。」

  朱棣的聲音不含任何情緒。

  胡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把頭死死地磕在青石板上,額頭砸出了血。

  「臣的遺詔……被奪了。」

  「高昂的……也被錦衣衛的叛徒奪了。」

  朱棣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胸膛緩慢而沉重地起伏著。

  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朱棣的目光已經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那你來北平,還有什麼用?」

  朱棣毫不客氣地質問。

  「沒有遺詔,我怎麼名正言順地出兵?我這就是造反!」

  胡靖猛地抬起頭。

  「殿下!」

  「遺詔還有!」

  胡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地大吼。

  「大行皇帝當時一共寫了三份一模一樣的遺詔!」

  「高昂一份,臣一份。」

  「還有一份……在戶部尚書,林默的手裡!」

  這番話一出。

  朱棣的雙眼瞬間睜大。

  林默!


  又是林默!

  「你確定?」

  朱棣的身子猛地前傾,雙手死死按在書案邊緣。

  「臣親眼所見!」

  胡靖急切地保證。

  「先帝不僅把第三份遺詔交給了林默,還親手給他寫了一封信!」

  「只要林大人在,殿下就有大義在手!」

  聽到這個確切的消息,朱棣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下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沉默了半晌。

  朱棣看著地上那狼狽不堪的胡靖,隨口接了一句。

  「既然林默手裡有遺詔,那這事就好辦了。」

  朱棣端起茶蓋,撇了撇浮沫。

  「林默已經被齊泰那幫人罷官免職,貶來北平布政使司當左參議了。」

  「算算日子,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他不日就到。」

  這句話。

  就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在胡靖的天靈蓋上轟然炸響!

  胡靖整個人呆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抬頭的姿勢,嘴巴大張著,雙眼死死瞪圓。

  「什……什麼?」

  胡靖的嗓音抖得不成樣子,仿佛見了鬼一樣。

  「林……林默要來北平?」

  朱棣看著他這副見鬼的反應,眉頭微微一皺。

  「怎麼?你不知道?」

  胡靖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乾了骨髓里的最後一絲力氣。

  他張著嘴。

  喉嚨里不斷發出「咯、咯」的怪異聲響,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隨後便是無盡的瘋狂與荒謬!

  林默要來北平?!

  那老子這一路算什麼?!

  老子九死一生!

  老子在運河裡泡了半宿冰水!

  老子在荊棘叢里滾得渾身是血!

  老子吃草根嚼樹皮,像個要飯的一樣要死要活地爬了幾個月!

  高昂連命都搭進去了!

  就為了把這狗屁消息送過來!

  結果呢?!

  你林默個老狗,你居然舒舒服服地被齊泰「公費出差」送到北平來了?!

  大家都是穿越者,憑什麼老子在這裡玩荒野求生,你就在那搞帶薪旅遊?!

  極度的委屈、不甘、還有那種命運被瘋狂玩弄的荒誕感,瞬間衝垮了胡靖僅存的心理防線。

  胡靖的眼眶通紅一片。

  大顆大顆混濁的眼淚。

  「臣……臣……」

  胡靖的身體縮成了一團,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臣這一路……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他真的破防了。

  這操蛋的世道,這操蛋的穿越!

  嗚嗚嗚……林默,你他娘的真不是個東西啊!

  朱棣坐在書案後,看著突然崩潰大哭的胡靖。

  他沒有出言嘲笑,也沒有去安慰這個遭受了巨大打擊的落魄書生。

  等胡靖哭得聲音都啞了。

  朱棣才淡淡地開了口。

  「行了,行了,你活著到了北平,就不是白走。」

  朱棣看了一眼門外的侍衛。

  「帶他下去,找個郎中好好治治傷,換身乾淨衣裳,多給些肉食。」

  胡靖連謝恩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被兩個膀大腰圓的王府侍衛架著胳膊,直接拖出了書房。

  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

  胡靖偏過頭,看了一眼北方陰沉的天空。

  他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發誓。

  林默,等你到了,老子非得去吃你的大戶不可!


  書房的門被重新關上。

  屋內只剩下朱棣和道衍兩人。

  道衍從陰影里走了出來,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道衍看著窗外那越下越大的雪。

  「殿下,林默手裡有遺詔,他又恰好被齊泰貶到了北平。」

  道衍那雙倒三角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精芒。

  「這就是天意啊!」

  「天意讓殿下得遇良臣,得獲大義!」

  朱棣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欞。

  北風卷著雪花撲面而來,吹得他身上的蟒袍獵獵作響。

  「天意不天意,我不在乎。」

  朱棣望著外頭那白茫茫的北平城,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我只知道。」

  「齊泰送給我的這份『大禮』,我不僅要收,還要讓他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朱棣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窗欞上。

  「傳令下去!」

  「派出所有王府護衛和暗哨,沿著官道往南查!」

  「林默一到北平地界,不要驚動布政使司的官員。」

  朱棣的眼神猶如一頭鎖定了獵物的餓狼。

  「立刻帶他來見我!」

  道衍微微低頭。

  「殿下準備怎麼跟林默說?」

  「說?」

  朱棣冷哼了一聲,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寒光閃閃的雁翎刀。

  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刀身,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

  「什麼都不用說。」

  朱棣看著刀背上映出的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睛。

  「他手裡有遺詔。」

  「我手裡有兵。」

  「還需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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