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燕王府,書房。
朱棣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這是潛伏在金陵的暗樁,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
紙條上的字跡很潦草,顯然寫字的人當時極為匆忙。
朱棣盯著那行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啪」的一聲。
朱棣把紙條拍在書案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閃過一絲錯愕。
「林默?」
朱棣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那個在戶部衙門裡窩了三十幾年,連老爺子在世時都拔不出來的鐵王八,居然被齊泰給踢到北平來了?
隨後。
朱棣笑了。
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冷哼,而是發自肺腑的、極為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
朱棣霍然起身。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兩步,寬闊的肩膀抖動著,連帶著身上的蟒袍也跟著晃蕩。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盤腿坐在角落陰影里的黑衣僧人。
「和尚。」
朱棣指著桌上的密報。
「你還記得,我跟你提起過的那個人嗎?」
道衍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猶如毒蛇般的倒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芒。
「殿下說的是……」
「林默。」
朱棣走到炭盆邊,伸出雙手烤了烤火。
「老大當年從金陵回來,私底下跟我聊過這個人。」
「老大在戶部跟了林默小半年,天天看著他撥算盤。
回來之後,老大就跟我說了一句話。」
朱棣壓低了嗓音,模仿著朱高熾那粗重的喘息聲。
「父王,此人,天下無雙。」
道衍捻動了一顆佛珠。
「貧僧也略有耳聞。」
「此人善理財,把大明戶部的帳目做得是滴水不漏。」
「齊泰和黃子澄把持朝政,幾次三番想往戶部的要害位置塞自己人,都被他硬生生拿祖宗家法給撅了回去。」
朱棣轉過身,大步走到掛在牆上的北疆堪輿圖前。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粗大指節,重重地點在「北平」這兩個字上。
「理財?可不止啊!
齊泰這幫人,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
朱棣毫不掩飾語氣里的譏諷。
「他們以為把林默踢到這苦寒之地,就能徹底斷了這老傢伙的根基。」
「可他們這群只會在紙上談兵的酸腐文人,哪裡懂得打仗的門道!」
朱棣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
「打仗打的是什麼?」
「是銀子!是糧食!是後勤!是大勢!」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
「我這燕王府里,能帶兵打仗的將領一抓一大把。」
「但我缺一個能把全軍的錢糧輜重,算得清清楚楚的管家!」
「林默來得正好啊!」
道衍撥弄佛珠的動作停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要收他為己用?」
道衍站起身,走到光亮處。
「殿下若是強行將他扣在王府,只怕齊泰那邊會借題發揮,說咱們圖謀不軌。」
「圖謀不軌?」
朱棣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齊泰把人踢到我的地界上,這就是把肉送到了狼嘴邊。」
朱棣走到書案前,將那張密報扔進炭盆里,看著火苗將其吞噬。
「我若是再放他回金陵,那才真是對不起齊泰這份『大禮』。」
「不管他願不願意,到了北平,他就別想跑了!」
就在兩人商議著如何拿捏林默的時候。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
王府侍衛統領站在門外,抱拳稟報。
「門外有個叫花子求見!」
「那人自稱是……什麼翰林院修撰,胡靖。」
朱棣和道衍迅速對視了一眼。
胡靖?
建文朝的新科狀元,先帝的近臣?
他怎麼跑到北平來了?
「帶他進來。」
朱棣回到寬大的太師椅上坐下,神色瞬間恢復了那副深沉的藩王威嚴。
片刻後。
書房的門被人推開。
一股濃烈的酸臭味伴隨著刺骨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
朱棣皺著眉頭望去。
這哪裡是個朝廷命官。
這分明就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惡鬼!
胡靖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一縷縷的破布條,爛在肉里,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白淨臉龐,如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凍裂口子,顴骨高高地凸起,眼窩深陷。
頭髮更是徹底打成了結,裡面甚至還沾著幾根枯黃的茅草。
「撲通。」
胡靖剛跨過門檻,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接砸在了青磚上。
他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這書房裡的地龍燒得太暖和了。
「臣……胡靖……」
胡靖趴在地上。
「叩見……燕王殿下。」
朱棣嫌棄的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
「來人,端碗熱湯來。」
一碗飄著油花的熱羊肉湯被侍衛端了過來,放在胡靖的面前。
熱氣撲在臉上。
胡靖的喉結瘋狂地滾動著,但他卻沒有去端那隻碗。
他強撐著手臂,將上半身支了起來,死死盯著坐在書案後的朱棣。
「殿下……建文皇帝……崩了……」
胡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斷斷續續地將這一路上的慘狀吐了出來。
高昂戰死。
運河截殺。
他像一條野狗一樣在荒山野嶺里鑽了幾個月,才硬生生爬到了北平。
聽著胡靖的述說,朱棣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書房裡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遺詔呢。」
朱棣的聲音不含任何情緒。
胡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把頭死死地磕在青石板上,額頭砸出了血。
「臣的遺詔……被奪了。」
「高昂的……也被錦衣衛的叛徒奪了。」
朱棣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胸膛緩慢而沉重地起伏著。
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朱棣的目光已經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那你來北平,還有什麼用?」
朱棣毫不客氣地質問。
「沒有遺詔,我怎麼名正言順地出兵?我這就是造反!」
胡靖猛地抬起頭。
「殿下!」
「遺詔還有!」
胡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地大吼。
「大行皇帝當時一共寫了三份一模一樣的遺詔!」
「高昂一份,臣一份。」
「還有一份……在戶部尚書,林默的手裡!」
這番話一出。
朱棣的雙眼瞬間睜大。
林默!
又是林默!
「你確定?」
朱棣的身子猛地前傾,雙手死死按在書案邊緣。
「臣親眼所見!」
胡靖急切地保證。
「先帝不僅把第三份遺詔交給了林默,還親手給他寫了一封信!」
「只要林大人在,殿下就有大義在手!」
聽到這個確切的消息,朱棣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下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沉默了半晌。
朱棣看著地上那狼狽不堪的胡靖,隨口接了一句。
「既然林默手裡有遺詔,那這事就好辦了。」
朱棣端起茶蓋,撇了撇浮沫。
「林默已經被齊泰那幫人罷官免職,貶來北平布政使司當左參議了。」
「算算日子,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他不日就到。」
這句話。
就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在胡靖的天靈蓋上轟然炸響!
胡靖整個人呆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抬頭的姿勢,嘴巴大張著,雙眼死死瞪圓。
「什……什麼?」
胡靖的嗓音抖得不成樣子,仿佛見了鬼一樣。
「林……林默要來北平?」
朱棣看著他這副見鬼的反應,眉頭微微一皺。
「怎麼?你不知道?」
胡靖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乾了骨髓里的最後一絲力氣。
他張著嘴。
喉嚨里不斷發出「咯、咯」的怪異聲響,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隨後便是無盡的瘋狂與荒謬!
林默要來北平?!
那老子這一路算什麼?!
老子九死一生!
老子在運河裡泡了半宿冰水!
老子在荊棘叢里滾得渾身是血!
老子吃草根嚼樹皮,像個要飯的一樣要死要活地爬了幾個月!
高昂連命都搭進去了!
就為了把這狗屁消息送過來!
結果呢?!
你林默個老狗,你居然舒舒服服地被齊泰「公費出差」送到北平來了?!
大家都是穿越者,憑什麼老子在這裡玩荒野求生,你就在那搞帶薪旅遊?!
極度的委屈、不甘、還有那種命運被瘋狂玩弄的荒誕感,瞬間衝垮了胡靖僅存的心理防線。
胡靖的眼眶通紅一片。
大顆大顆混濁的眼淚。
「臣……臣……」
胡靖的身體縮成了一團,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臣這一路……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他真的破防了。
這操蛋的世道,這操蛋的穿越!
嗚嗚嗚……林默,你他娘的真不是個東西啊!
朱棣坐在書案後,看著突然崩潰大哭的胡靖。
他沒有出言嘲笑,也沒有去安慰這個遭受了巨大打擊的落魄書生。
等胡靖哭得聲音都啞了。
朱棣才淡淡地開了口。
「行了,行了,你活著到了北平,就不是白走。」
朱棣看了一眼門外的侍衛。
「帶他下去,找個郎中好好治治傷,換身乾淨衣裳,多給些肉食。」
胡靖連謝恩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被兩個膀大腰圓的王府侍衛架著胳膊,直接拖出了書房。
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
胡靖偏過頭,看了一眼北方陰沉的天空。
他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發誓。
林默,等你到了,老子非得去吃你的大戶不可!
書房的門被重新關上。
屋內只剩下朱棣和道衍兩人。
道衍從陰影里走了出來,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道衍看著窗外那越下越大的雪。
「殿下,林默手裡有遺詔,他又恰好被齊泰貶到了北平。」
道衍那雙倒三角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精芒。
「這就是天意啊!」
「天意讓殿下得遇良臣,得獲大義!」
朱棣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欞。
北風卷著雪花撲面而來,吹得他身上的蟒袍獵獵作響。
「天意不天意,我不在乎。」
朱棣望著外頭那白茫茫的北平城,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我只知道。」
「齊泰送給我的這份『大禮』,我不僅要收,還要讓他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朱棣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窗欞上。
「傳令下去!」
「派出所有王府護衛和暗哨,沿著官道往南查!」
「林默一到北平地界,不要驚動布政使司的官員。」
朱棣的眼神猶如一頭鎖定了獵物的餓狼。
「立刻帶他來見我!」
道衍微微低頭。
「殿下準備怎麼跟林默說?」
「說?」
朱棣冷哼了一聲,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寒光閃閃的雁翎刀。
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刀身,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
「什麼都不用說。」
朱棣看著刀背上映出的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睛。
「他手裡有遺詔。」
「我手裡有兵。」
「還需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