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下。
燕軍鐵騎壓境。
沒有攻城的雲梯,沒有拋石機。
張玉一夾馬腹。
獨自一人衝出軍陣。
在距離城門一箭之地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繩。
「城上的人聽著!」
張玉的嗓門極大,震得城牆縫裡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齊泰亂政!奸佞當道!逼死湘王!」
「燕王殿下奉先帝遺詔起兵靖難!」
「通州守將房勝!」
「你若識時務,現在開門歸降,保你全城軍民老小平安!」
「若是不降,城破之時,玉石俱焚!」
喊完。
張玉把馬鞭往腿上一搭,就那麼大喇喇地停在原地。
城牆上。
死一般的寂靜。
房勝死死摳著城頭那粗糙的女牆邊緣。
他低頭看著城下那無邊無際的鋼鐵洪流,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
兩千老弱病殘的守軍,對上三萬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燕山鐵騎?
拿什麼打?
拿命填都填不出一朵水花來。
「指揮使。」
旁邊的副將湊了過來,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像篩糠。
「打不得啊。」
副將指著下面那面大旗。
「那是燕王殿下。」
「咱們這通州城裡,一大半的兄弟當年都是從燕山衛退下來的老兵。」
「真要下令放箭,這幫兔崽子估計能先反了咱們!」
房勝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套穿了五六年的舊明軍甲冑。
那是朝廷發給他的官衣。
可是。
他抬起頭,望著城外獵獵作響的燕王旗幟。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出身。
他是在北平當了十幾年的老兵。
城下那個人,曾經是帶他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老主帥。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張玉在城下冷哼了一聲。
一把扯轉馬頭,準備回去復命。
就在他戰馬剛剛轉身的那一剎那。
「吱呀——」
一聲沉悶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通州城外的死寂。
那兩扇重達千斤的包鐵城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張玉猛地回頭。
他看著洞開的城門,咧開嘴笑了。
調轉馬頭,徑直跑回中軍。
「殿下。」
張玉抱拳。
「他開了。」
朱棣跨坐在那匹烏黑的神駒上,眼神深邃。
「進城。」
命令一下,三萬大軍猶如潮水般順著官道湧入通州城。
沒有發生任何戰鬥,沒有喊殺聲。
街道兩側的窗戶縫裡,無數雙百姓的眼睛驚恐地向外張望,卻只看到一支軍紀嚴明得可怕的虎狼之師。
長街盡頭。
房勝沒有卸去甲冑。
但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雁翎刀,被他放在了別地。
他直挺挺地跪在街道中央。
馬蹄聲近了。
那匹黑色的戰馬停在他的面前。
房勝甚至能感覺到戰馬打響鼻噴出的熱氣打在自己的臉上。
「罪將房勝,叩見燕王殿下。」
房勝把頭死死貼在地上。
朱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降本王。」
朱棣的嗓音很沉。
「是因為怕城破被殺?」
房勝慢慢抬起頭。
迎著朱棣那種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臣降燕王。」
「不是因為怕死。」
房勝咬著牙,眼眶紅了。
「是因為臣覺得……」
「燕王比朝廷更知道什麼是對的!」
朱棣沉默了一瞬。
他翻身下馬。
沉重的戰靴踩在青石板上,走到房勝面前。
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親自托住了房勝的雙臂,一把將他從泥水裡拽了起來。
順手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漿。
「起來。」
朱棣看著房勝的眼睛。
「本王記得你。」
「洪武二十一年。」
「大雪封山,你在燕山衛當總旗。」
「本王去校閱的時候,點過你的名。」
轟!
房勝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十幾年了!
他就是個不起眼的底層軍官!
士為知己者死!
房勝的眼眶猛地動了一下,堂堂七尺男兒差點當街哭出聲來。
「殿下記得?」
朱棣重重地拍了兩下他的肩膀。
「替本王守好通州。」
「本王南下之後,通州就是老子的後背。」
「交給別人,本王不放心!」
房勝猛地抹了一把臉,站得筆直。
「末將領命!」
……
消息傳回北平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布政使司臨時騰出來的戶房裡。
油燈燒得劈啪作響。
林默手裡捏著剛剛送到的戰報。
算盤珠子在他的手指底下撥弄出一串殘影。
「啪。」
最後一顆珠子落位。
林默翻開那本隨身帶著的厚重帳冊。
提筆,蘸墨。
在「通州」那一欄里,飛快地記下了一行小楷。
「通州降。存糧六千石。」
林默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火盆前烤火的朱高熾。
「世子爺。」
「通州開了,咱們的糧道,穩了。」
林默把帳冊放在一邊。
「臣建議,從通州的庫房裡調撥一千五百石糧食,趁著夜色運進北平城防的儲備倉里。」
「其餘的,全線運送給前線大軍。」
朱高熾那張胖臉上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他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林大人算得精細。」
「不過……」
朱高熾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那個房勝,畢竟是朝廷任命的守將。」
「把他留在通州,可信嗎?」
林默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世子爺把心放在肚子裡。」
「他以前是燕山衛的人。」
林默將茶碗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可信。」
朱高熾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朱高熾離開後,戶房裡只剩下林默一個人。
外頭的風夾雜著春寒,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林默再次翻開那本帳冊。
在備註的那一欄里。
他提筆,寫下了一段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話。
「通州降,紹文二年三月二十。」
「守將房勝,原燕山衛總旗。」
寫完這句,林默的筆尖頓了頓。
他在那段話的後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此城之後,南下一路,當有更多舊部來歸。」
只要朱老四這把火燒得夠旺,那些被齊泰噁心透了的邊將,怕是會排著隊來降。
他合上帳冊,看了一眼窗外春末的天色,把帳冊放進了柜子。
同一時刻。
通州城頭。
北風呼嘯。
房勝孤零零地站在城樓上,望著夜幕中隱約可見的北平方向。
身後的那面朝廷的認旗,早就被換成了大紅色的燕王大旗。
他握著腰間的刀柄。
深吸了一口氣。
「選了。」
「就不能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