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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通州·第一城

2026-06-18 21:49:33 作者: 火勾

  通州城下。

  燕軍鐵騎壓境。

  沒有攻城的雲梯,沒有拋石機。

  張玉一夾馬腹。

  獨自一人衝出軍陣。

  在距離城門一箭之地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繩。

  「城上的人聽著!」

  張玉的嗓門極大,震得城牆縫裡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齊泰亂政!奸佞當道!逼死湘王!」

  「燕王殿下奉先帝遺詔起兵靖難!」

  「通州守將房勝!」

  「你若識時務,現在開門歸降,保你全城軍民老小平安!」

  「若是不降,城破之時,玉石俱焚!」

  喊完。

  張玉把馬鞭往腿上一搭,就那麼大喇喇地停在原地。

  城牆上。

  死一般的寂靜。

  房勝死死摳著城頭那粗糙的女牆邊緣。

  他低頭看著城下那無邊無際的鋼鐵洪流,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

  兩千老弱病殘的守軍,對上三萬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燕山鐵騎?

  拿什麼打?

  

  拿命填都填不出一朵水花來。

  「指揮使。」

  旁邊的副將湊了過來,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像篩糠。

  「打不得啊。」

  副將指著下面那面大旗。

  「那是燕王殿下。」

  「咱們這通州城裡,一大半的兄弟當年都是從燕山衛退下來的老兵。」

  「真要下令放箭,這幫兔崽子估計能先反了咱們!」

  房勝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套穿了五六年的舊明軍甲冑。

  那是朝廷發給他的官衣。

  可是。

  他抬起頭,望著城外獵獵作響的燕王旗幟。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出身。

  他是在北平當了十幾年的老兵。

  城下那個人,曾經是帶他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老主帥。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張玉在城下冷哼了一聲。

  一把扯轉馬頭,準備回去復命。

  就在他戰馬剛剛轉身的那一剎那。

  「吱呀——」

  一聲沉悶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通州城外的死寂。

  那兩扇重達千斤的包鐵城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張玉猛地回頭。

  他看著洞開的城門,咧開嘴笑了。

  調轉馬頭,徑直跑回中軍。

  「殿下。」

  張玉抱拳。

  「他開了。」

  朱棣跨坐在那匹烏黑的神駒上,眼神深邃。

  「進城。」

  命令一下,三萬大軍猶如潮水般順著官道湧入通州城。

  沒有發生任何戰鬥,沒有喊殺聲。

  街道兩側的窗戶縫裡,無數雙百姓的眼睛驚恐地向外張望,卻只看到一支軍紀嚴明得可怕的虎狼之師。

  長街盡頭。

  房勝沒有卸去甲冑。

  但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雁翎刀,被他放在了別地。

  他直挺挺地跪在街道中央。

  馬蹄聲近了。

  那匹黑色的戰馬停在他的面前。

  房勝甚至能感覺到戰馬打響鼻噴出的熱氣打在自己的臉上。

  「罪將房勝,叩見燕王殿下。」

  房勝把頭死死貼在地上。

  朱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降本王。」

  朱棣的嗓音很沉。


  「是因為怕城破被殺?」

  房勝慢慢抬起頭。

  迎著朱棣那種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臣降燕王。」

  「不是因為怕死。」

  房勝咬著牙,眼眶紅了。

  「是因為臣覺得……」

  「燕王比朝廷更知道什麼是對的!」

  朱棣沉默了一瞬。

  他翻身下馬。

  沉重的戰靴踩在青石板上,走到房勝面前。

  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親自托住了房勝的雙臂,一把將他從泥水裡拽了起來。

  順手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漿。

  「起來。」

  朱棣看著房勝的眼睛。

  「本王記得你。」

  「洪武二十一年。」

  「大雪封山,你在燕山衛當總旗。」

  「本王去校閱的時候,點過你的名。」

  轟!

  房勝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十幾年了!

  他就是個不起眼的底層軍官!




  士為知己者死!

  房勝的眼眶猛地動了一下,堂堂七尺男兒差點當街哭出聲來。

  「殿下記得?」

  朱棣重重地拍了兩下他的肩膀。

  「替本王守好通州。」

  「本王南下之後,通州就是老子的後背。」

  「交給別人,本王不放心!」

  房勝猛地抹了一把臉,站得筆直。

  「末將領命!」

  ……

  消息傳回北平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布政使司臨時騰出來的戶房裡。

  油燈燒得劈啪作響。

  林默手裡捏著剛剛送到的戰報。

  算盤珠子在他的手指底下撥弄出一串殘影。

  「啪。」

  最後一顆珠子落位。

  林默翻開那本隨身帶著的厚重帳冊。

  提筆,蘸墨。

  在「通州」那一欄里,飛快地記下了一行小楷。

  「通州降。存糧六千石。」

  林默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火盆前烤火的朱高熾。

  「世子爺。」

  「通州開了,咱們的糧道,穩了。」

  林默把帳冊放在一邊。

  「臣建議,從通州的庫房裡調撥一千五百石糧食,趁著夜色運進北平城防的儲備倉里。」

  「其餘的,全線運送給前線大軍。」

  朱高熾那張胖臉上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他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林大人算得精細。」

  「不過……」

  朱高熾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那個房勝,畢竟是朝廷任命的守將。」

  「把他留在通州,可信嗎?」

  林默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世子爺把心放在肚子裡。」

  「他以前是燕山衛的人。」

  林默將茶碗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可信。」

  朱高熾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朱高熾離開後,戶房裡只剩下林默一個人。

  外頭的風夾雜著春寒,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林默再次翻開那本帳冊。

  在備註的那一欄里。


  他提筆,寫下了一段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話。

  「通州降,紹文二年三月二十。」

  「守將房勝,原燕山衛總旗。」

  寫完這句,林默的筆尖頓了頓。

  他在那段話的後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此城之後,南下一路,當有更多舊部來歸。」

  只要朱老四這把火燒得夠旺,那些被齊泰噁心透了的邊將,怕是會排著隊來降。

  他合上帳冊,看了一眼窗外春末的天色,把帳冊放進了柜子。

  同一時刻。

  通州城頭。

  北風呼嘯。

  房勝孤零零地站在城樓上,望著夜幕中隱約可見的北平方向。

  身後的那面朝廷的認旗,早就被換成了大紅色的燕王大旗。

  他握著腰間的刀柄。

  深吸了一口氣。

  「選了。」

  「就不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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