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文二年,三月二十。
金陵城,奉天殿。
大殿內。
輔政大臣齊泰正站在百官之首,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摺子,侃侃而談。
「太后。」
齊泰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透著一股大權在握的春風得意。
「江南春汛的賑災銀兩,已經悉數下發各州府。」
「各地的堤壩正在搶修,災民安置妥當。不出半月,江南水患便可徹底平息。」
「這都是太后垂簾、新皇登基帶來的無邊恩澤啊!」
後頭的江南籍官員們紛紛跟著點頭,準備在齊泰說完之後來一波整齊劃一的歌功頌德。
就在這個時候。
「報——!」
一聲悽厲、破了音的嘶吼聲,突然從奉天門外炸響!
滿朝文武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齊齊回頭。
齊泰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放肆!」
齊泰轉過身,厲聲怒喝。
「何人敢在奉天殿外喧譁!禁軍呢!還不拿下!」
話音未落。
那是一名背上插著兩面紅底金字認旗的驛卒。
他身上的驛服早就被泥水和汗水糊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整個人幾乎是脫力的狀態。
剛跨過門檻,就重重地撲倒在金磚上。
「北平急報!」
驛卒拼盡了胸腔里的最後一口氣,猛地抬起那張乾裂流血的臉,朝著高高在上的丹陛發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嘶吼。
「燕王……」
「反了!!!」
轟!
這四個字,猶如一萬噸的烈性炸藥,直接在奉天殿的穹頂下徹底引爆!
「啪。」
齊泰只覺得腦子裡一陣天旋地轉,雙手猛地一抖。
那塊代表著輔政大臣威嚴的白玉笏板,從他指縫間滑落,重重地砸在金磚上,摔成了兩截。
清脆的斷裂聲,在死寂的大殿裡顯得尤為刺耳。
齊泰大張著嘴巴,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驛卒。
反了?
朱棣真的反了?!
旁邊。
太常寺卿黃子澄的臉色在瞬間退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擺子。
「撲通」一聲。
黃子澄直接軟倒在地上,半天沒喘上那口氣。
隊列後方的方孝孺。
聽到「燕王反了」這幾個字,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珠簾後頭。
呂太后那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聲音,才隔著帘子傳了出來。
「齊大人。」
太后的聲音里沒有慌亂,卻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冰冷。
「你一直跟哀家說,燕王狼子野心,遲早必反。」
「如今,他真的反了。」
珠簾微微晃動了一下。
「朝廷,該如何應對?」
齊泰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笏板,根本顧不上去撿,直接撩起官袍的下擺,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太后!」
齊泰的眼底爆射出一股掩飾不住的瘋狂與戾氣。
「燕王此舉,乃是忤逆犯上、十惡不赦的死罪!」
「他這是要把大明的江山拖入萬劫不復的戰火之中!」
齊泰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
「臣懇請太后!」
「即刻下旨,調動朝廷百萬大軍,北上平叛!」
「將那逆賊朱棣生擒活捉,押赴京城碎屍萬段!」
齊泰的咆哮聲在殿內激盪,試圖用這種聲嘶力竭來掩飾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一絲恐慌。
「調兵。」
呂太后的語氣依然很冷。
「那齊大人覺得。」
「滿朝武將之中,誰可領兵?」
這個問題一出,齊泰瞬間卡殼了。
他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掃向右側那排武將勛貴的隊列。
武將隊列里。
安靜得可怕。
這些平日裡被他們江南文官集團打壓得抬不起頭、甚至連軍餉都要看文官臉色拿的勛貴們,此刻全都死死地低著頭。
沒人敢去接齊泰的目光。
去打燕王?
開什麼玩笑!
齊泰的目光在武將中不斷逡巡。
魏國公徐輝祖?
不行。
他是朱棣的親舅子,這種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關係,萬一在戰場上臨陣倒戈,那朝廷的大軍就是肉包子打狗!
武定侯郭英?
太老了。
老得連上馬都費勁,怎麼經得起北方的苦寒和長途奔襲。
長興侯耿炳文?
也是個老頭,此人一直眼觀鼻鼻觀心,跟個悶葫蘆一樣,齊泰根本摸不透他的底細。
看來看去。
齊泰的目光,最終死死定格在了站在隊列最前方的那個高大身影上。
曹國公,李景隆。
這位岐陽王李文忠的嫡長子,長得一表人才,熟讀兵書,這兩年在京營里也算折騰出了一些名堂。
更重要的是。
李景隆向來圓滑,跟他們這些文官輔政大臣走得很近,是個「聽話」的將門二代。
齊泰咬了咬牙,轉頭面向珠簾。
「太后。」
「臣以為。」
齊泰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
「曹國公李景隆,深諳兵法,出身名門,又對朝廷忠心耿耿。」
「可當此統兵平叛之任!」
被點到名字的李景隆,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從武將隊列中跨了出來。
走到大殿中央。
李景隆一愣,理了理身上的國公朝服,雙膝一彎,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
「臣……」
李景隆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半點馬上要掛帥出征的激動或者惶恐。
「願為朝廷分憂,但臣需要點時間。」
齊泰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李景隆的側臉。
這回答。
太輕了。
按理說,接到這種掛帥平叛的天大差事,哪怕是演戲,也得在太后面前表個決心,喊一句「定斬燕賊頭顱獻於御前」之類的場面話。
可李景隆沒有。
他沒有說必勝,沒有立軍令狀。
齊泰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整個大明朝堂上,他還能挑出第二個能壓得住陣腳、又願意聽文官話的主帥嗎?
沒有了。
珠簾後,呂太后也沒有察覺出這份微妙的異常。
「好。」
呂太后一錘定音。
「那就由曹國公掛帥,即刻點齊京營和地方衛所兵馬。」
「北上平叛!」
「退朝!」
……
伴隨著太監那變了調的尖細嗓音,這場短暫而又驚心動魄的大朝會草草收場。
百官們像是一群被馬蜂蟄了的兔子,再也沒了平日裡邁方步的從容。
一個個提著官服下擺,神色倉惶地朝著宮門外快步走去。
燕王反了。
這金陵城的天,要變了。
奉天門外的夾道里。
李景隆沒有跟其他武將走在一起,他步伐極快,那雙修長的腿邁得極穩。
「曹國公!」
身後。
一道帶著沙啞和急迫的喊聲響了起來。
李景隆停下腳步。
轉過身。
兵部尚書齊泰正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了上來。
齊泰那張老臉陰沉得可怕,走到近前,死死盯著比他高出一個頭的李景隆。
「李景隆。」
齊泰連客套的稱呼都省了,直接直呼其名。
「這統帥的印信,老夫是替你求來了。」
齊泰壓低了嗓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朝廷會傾盡國庫,給你湊齊三十萬大軍!」
「老夫只問你一句。」
齊泰的眼神猶如毒蛇。
「對付朱棣那個殺胚,你有幾分把握?」
夾道里過堂的冷風呼呼地吹著。
李景隆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位不可一世的輔政大臣,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桃花眼裡,此刻卻猶如一潭死水。
幾分把握?
去跟那個在塞外把蒙古騎兵當兔子攆的燕王打?
去跟那群跟著朱棣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百戰悍卒打?
足足過了三息的時間。
李景隆才緩緩開口。
「齊大人。」
李景隆的話語透著一種讓人抓狂的客觀。
「打仗的事。」
「沒到戰場上,刀子沒砍進肉里,誰也說不出有幾分把握。」
齊泰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景隆胸前的蟒袍。
「李景隆!」
齊泰咬著牙,惡狠狠地警告。
「這是你李家建功立業的最好機會!」
「你手裡的五十萬大軍,是大明朝最後的家底!」
「別讓老夫失望!」
「否則,老夫能把你推上主帥的位置,也能讓你摔得粉身碎骨!」
李景隆看著胸前那手。
他沒有生氣。
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抬起手,將齊泰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然後輕輕撣了撣被抓皺的衣襟。
「齊大人費心了。」
李景隆微微頷首。
隨後。
他轉過身,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大步流星地朝著午門的方向走去。
齊泰一個人站在陰冷的夾道里。
看著李景隆那漸漸遠去的背影。
不知為何。
齊泰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心驚肉跳,那是一種比聽到燕王造反還要讓人感到不安的直覺。
「這小子……」
齊泰喃喃自語。
「到底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