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長興侯府。
聖旨沉甸甸地壓在耿炳文的掌心裡。
傳旨的太監早就拿了賞錢,邁著細碎的步子溜回了宮。
「非去不可嗎?」
是老妻趙氏。
趙氏的聲音很輕。
這幾十年來,她送這個男人出征過無數次,那是去打陳友諒,打張士誠,打漠北的韃子。
可這一回,是去打自己人。
打那個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燕王。
耿炳文轉過頭,看著妻子那花白的頭髮,輕聲回應道。
「朝廷點了我的名。」
趙氏嘆了一口氣。
「可你今年六十五了。」
「六十五,也是大明的臣子。」
他轉過身,一步步邁向內室。
「去。」
「把庫房裡那身老甲,給我翻出來。」
……
三日後。
金陵城外,點將台。
戰旗蔽日,號角連天。
但耿炳文卻沒什麼戰意。
他跨坐在一匹同樣上了年歲的青驄馬上,冷眼看著下方亂鬨鬨的軍陣。
這哪裡是軍隊。
這就是一群剛放下鋤頭、被強行塞進兵營的農夫!
左軍都督顧成猛地一抖韁繩,戰馬打著響鼻湊到了耿炳文身側。
「老侯爺。」
顧成咬著後槽牙,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齊泰那個狗日的娘們唧唧的文官,說好的三十萬大軍,實打實湊到咱們手裡的,就特麼十三萬!」
顧成拿著馬鞭,指著下面那些連長矛都端不平的新兵蛋子,眼珠子通紅。
「您瞅瞅這幫貨色!」
「身上還帶著豬屎味呢!」
「就帶著這幫玩意兒去北平?去跟朱老四的燕山鐵騎死磕?這特麼不是送肉嗎!」
耿炳文握著韁繩,沒有接顧成的話。
怪誰?
太祖當年殺功臣殺得太狠了,大明朝能戰的老兵悍將,早就被清洗得七七八八,剩下的精銳,八成都在邊疆。
朝廷能給他湊出十三萬人,已經是齊泰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
「哼...給多少人,就干多少事,到時候聽我指揮。」
顧成聞言,又罵了兩句齊泰,就去整理隊伍了。
耿炳文回頭看向巍峨的金陵城牆。
「二丫頭,你得趕緊啊!」
十三萬新兵,去擋朱棣的虎狼之師。
這筆買賣,怎麼算怎麼虧本。
但他既然敢接了這口黑鍋,就得背到底。
耿炳文慢慢回過頭。
猛地一揚右臂。
「全軍!」
「開拔!」
蒼老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間壓過了點將台下的嘈雜。
大軍如同一條臃腫遲緩的長蛇,迎著北方的寒風,緩緩蠕動。
……
四月。
真定城。
北方的春風,比江南的臘月還要像刀子。
大軍在泥濘的官道上跋涉了近半個月,終於進駐了這座北方門戶。
耿炳文連甲都沒卸。
直接帶著一眾將領爬上了城樓。
他扶著粗糙的女牆,俯瞰著城外那片廣袤無垠、尚未完全化凍的荒野。
狂風卷著沙土,打在鐵甲上劈啪作響。
「傳老夫將令。」
耿炳文的聲音在風中聽起來有些發乾。
「老夫自率中軍主力,駐紮真定,死守不出。」
身後的一群將領全豎起了耳朵。
「命徐凱,率十萬兵馬進駐河間府,與真定互為犄角。」
「命潘忠,率所部兵馬移駐鄚州,屏障我軍側翼。」
說到這裡,耿炳文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落在一名身材壯碩的偏將身上。
「楊松。」
「末將在!」
「給你九千精銳,最能打的九千人。」
耿炳文在地圖上的某個點重重敲了一下。
「進駐雄縣。」
「那裡是真定的最前端哨口,也是燕軍南下的必經之路。」
「老夫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哪怕是用牙咬,也得給老夫在雄縣釘死!」
楊松單膝跪地,抱拳厲喝。
「末將遵命!」
安排完這一切,城樓上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顧成粗重地喘息了兩聲,終於還是沒忍住。
「老侯爺。」
顧成大步走到耿炳文身側,壓著嗓子。
「咱們十三萬人,燕軍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十萬。」
「兵力占優,咱們就這麼縮在城裡?不主動出擊?」
顧成的眼神里透著股不甘。
「好歹先打一場遭遇戰,挫一挫朱老四的銳氣啊!」
耿炳文轉過頭。
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顧成。
「出擊?」
「你當朱老四是吃素的嗎!」
耿炳文的聲音陡然拔高,夾雜著城牆上的怒風,震得顧成耳膜嗡嗡作響。
「當年在塞外,朱棣帶著幾千騎兵就敢去沖韃子的中軍大營!」
「他打的仗,比底下人喝的水都多!」
耿炳文抬起手,猛地指向城內那些正三五成群蹲在地上啃乾糧的新兵。
「你看看底下這些貨色!」
「連軍陣都踩不齊!」
「到了野外,燕軍的重騎兵只需要一個衝鋒,十三萬人瞬間就會炸營!
到時候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顧成臉色漲紅,嘴唇囁嚅了幾下,卻找不出一句話來反駁。
「打不過的。」
耿炳文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令人壓抑的平靜。
「硬碰硬,這天下沒人能打得過現在的燕軍。」
「所以我們只能守。」
他轉過身,雙手死死按著冰冷的女牆。
「死守真定,死守河間。」
「用城牆耗他們的命,用時間耗他們的糧!」
「等他們銳氣耗盡,等他們糧草斷絕。」
等李景隆準備好。
最後這句話,耿炳文咽在了肚子裡,沒有說出來。
入夜。
真定城,中軍大帳
耿炳文卸去了厚重的外甲,只穿著一件灰色的中衣,坐在案幾前。
拿起了桌上的毛筆。
「臣炳文啟奏:
臣已抵真定,分兵布防。河間、鄚州、雄縣皆已落子。
燕軍若來,臣當以死拒之。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然,兵多新募,甲冑未全,戰心未穩。
伏請朝廷,速遣援軍,以安軍心。」
與此同時。
距離真定城不足百里的荒野上。
一隊騎兵,悄無聲息地越過了真定的外圍防線。
沒有火把。
連戰馬的馬蹄都被厚厚的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
隊伍最前方。
張玉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配合地停下了腳步,沒有發出一聲嘶鳴。
他伏在馬背上,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隱約可見的龐大城池輪廓。
真定城頭上的防風燈籠,在夜幕下就像是一長串微弱的螢火蟲。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北方的冰霜,在張玉的鼻腔里劇烈翻滾。
「將軍。」
旁邊的副將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
「探子查實了。」
「今天晌午,耿炳文的大旗已經在真定城樓上升起來了。」
張玉聽到這個名字,嘴角不可抑制地咧開。
他的眼神里沒有對這位開國老將的敬畏,只有餓狼看到獵物時的極度狂熱!
「老東西,跑得倒是挺快。」
「走。」
張玉收刀回鞘,猛地扯轉馬頭。
「回去告訴殿下。」
「肉到嘴邊了。」
「可以動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