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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雄縣陷落

2026-06-19 21:30:39 作者: 火勾

  紹文二年,四月十五。

  雄縣。

  作為真定府最前端的哨口,這座不大的縣城此刻已經被九千明軍塞得滿滿當當。

  縣衙後堂改建的中軍大帳里,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

  劣質酒水的辛辣味,混著烤羊肉的膻氣,將整個帳篷熏得烏煙瘴氣。

  偏將楊松扯開領口,露出粗壯的脖頸和一片護心毛。

  他端起面前那隻粗瓷大海碗,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往下灌著燒酒。

  酒液順著他滿是胡茬的下巴流淌進衣襟里,他渾不在意地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

  「痛快!」

  楊松砸吧了一下嘴,抓起盤子裡的一根羊腿,狠狠撕下一大塊肉。

  坐在下首的副將卻沒有他這份好心情。

  

  副將只穿了件單衣,卻急得滿頭是汗,他不停地往帳外張望。

  「將軍。」

  副將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咱們是不是該在北城門多加派兩隊暗哨?」

  「燕軍的騎兵可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沒,萬一……」

  「萬一個屁!」

  楊松眼睛一瞪,嘴裡嚼著羊肉,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

  他把手裡的羊骨頭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酒碗直晃蕩。

  「瞧你那點出息!」

  「你當朱老四的燕山鐵騎是天兵天將啊?能長翅膀飛過來?」

  楊松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伸出油膩膩的手指,點了點副將的鼻子。

  「咱們身後百里不到,就是真定!老侯爺帶的十三萬大軍在那鎮著!」

  「朱老四就算真反了,他現在估計還窩在北平城裡,忙著跟齊泰派去的探子捉迷藏呢!」

  「他敢不管不顧地往南沖?他就不怕大營被掏了?」

  副將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小聲嘟囔。

  「可老侯爺給咱們的軍令,是死守雄縣……」

  「老子這不是在守著嗎!」

  楊松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他重新端起酒碗。

  剛把碗沿湊到嘴邊。

  毫無徵兆地。

  「轟!!!」

  一聲的恐怖巨響,直接從北城門的方向想起!

  大地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楊松一屁股從胡床上跌坐在地。

  腦子裡「嗡」的一聲,全空了。

  「敵襲——!!!」

  悽厲到劈叉的嘶吼聲,終於從外頭的街道上響了起來。

  緊接著。

  是密集如驟雨般的馬蹄聲!

  楊松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酒意在這一瞬間化作冷汗,把他的後背澆得濕透。

  他一把抄起掛在兵器架上的大刀,掀開帳篷的門帘沖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

  讓他這個在軍中混了半輩子的武將,徹底肝膽俱裂。

  北城門,已經沒了。

  兩扇厚重的包鐵城門,連同上面的一截城牆,被炸成了一地碎石和爛木頭。

  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順著那個巨大的缺口,咆哮著湧入了狹窄的街道。

  燕山鐵騎!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

  跨騎在一匹雄壯的遼東戰馬上,手裡倒拖著一把滴血的橫刀。

  張玉!

  「殺!」

  張玉甚至懶得多喊一個字。

  刀鋒借著戰馬衝鋒的恐怖慣性,順勢一抹。

  兩名剛剛從營房裡跑出來、連褲子都沒穿好的明軍新兵,瞬間身首異處。

  鮮血噴出三尺多高,濺在張玉的鐵甲上,被高溫蒸發出刺鼻的腥氣。

  「擋住!給老子擋住!」


  楊松揮舞著大刀,聲嘶力竭地咆哮。

  他試圖把周圍那些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的士兵收攏起來,結成軍陣。

  可是。

  太遲了。

  治下不嚴,忽視軍紀,這就是代價。

  張玉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在人群中上躥下跳的楊松。

  他猛地一夾馬腹。

  沖了過去。

  張玉借著居高臨下的勢頭,雙手握緊刀柄,力劈華山!

  風聲呼嘯!

  楊松本能地舉起手中的大刀想要格擋。

  「鏘!」

  火星四濺。

  刀斷,骨折。

  張玉的橫刀連一絲停頓都沒有,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直接從楊松的左肩劈入,硬生生砍斷了鎖骨,卡在了胸腔里。

  楊松的眼珠子死死凸出,嘴裡湧出大量的血沫。

  張玉抬起戰靴,一腳踹在楊松的胸口,順勢拔出橫刀。

  「砰。」

  楊松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兩下,再也不動了。

  「主將已死!」

  張玉單手舉起還在滴血的橫刀,怒吼聲響徹雄縣夜空。

  「降者免死!」

  兵敗如山倒。

  ......

  雄縣南面。

  鄚州。

  守將潘忠聽聞雄縣被攻,開始集結兵力前往支援。

  「馬上集結城裡所有的騎兵和精銳步卒!」

  「隨老子去救楊松!」

  旁邊的參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潘忠的大腿。

  「將軍!不能去啊!」

  參將急得嗓子都破了音。

  「長興侯的軍令是讓咱們死守鄚州,作為真定的屏障!」

  「雄縣要是真被燕軍偷襲了,說明燕軍的主力已經南下!」

  「您現在帶著人衝進荒野里,萬一中了埋伏,鄚州怎麼辦!」

  潘忠狠狠一腳把參將踹翻在地。

  「放屁!」

  潘忠雙眼赤紅。

  「唇亡齒寒的道理你不懂嗎!」

  「雄縣一丟,鄚州就是孤城!等燕軍騰出手來,咱們就是案板上的肉!」

  「給老子吹號!」

  半個時辰後。

  鄚州的城門大開。

  潘忠親率五千精銳,舉著火把,猶如一條火龍,順著官道向北疾馳。

  雄縣與鄚州之間。

  有一條寬闊的河流攔腰截斷了官道。

  河面上,橫跨著一座有些年頭的木板橋。

  當地人叫它,月漾橋。

  橋的兩側,是連綿數里、足有一人多高的茂密蘆葦盪。

  風一吹,蘆葦葉子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掩蓋了黑夜中所有的動靜。

  潘忠的隊伍趕得極急。

  將士們個個氣喘吁吁,陣型早就跑散了。

  「快!過了月漾橋,離雄縣就不遠了!」

  潘忠騎在馬上,揮舞著馬鞭,大聲催促。

  先鋒騎兵已經踏上了木橋。

  馬蹄踩在有些腐朽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就在潘忠的中軍剛剛踏上橋頭的那一剎那。

  異變陡生!

  「嗖——」

  一支帶著火光的鳴鏑,突然從右側的蘆葦盪里沖天而起,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紅光!

  緊接著。

  「唰唰唰唰——」

  無數的火箭,猶如密集的流星雨,從兩岸的蘆葦盪里舖天蓋地地射向橋面上擁擠的明軍!

  「敵襲!!有埋伏!!」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撕裂了月漾橋的寧靜。

  火箭釘在木製盾牌上、皮甲上、戰馬的屁股上。

  受驚的戰馬瘋狂地嘶鳴著,在狹窄的橋面上橫衝直撞。

  無數士兵躲閃不及,直接被撞下橋樑,跌入冰冷的河水中,沉重的鎧甲拖著他們迅速下沉,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穩住!結陣!」

  潘忠揮舞著兵器撥打著飛來的箭矢,拼命想要穩住陣腳。

  但在這片修羅場裡,他的聲音連一朵浪花都翻不起來。

  「殺——」

  震天的喊殺聲從蘆葦盪里爆發。

  朱能赤裸著上身,手裡倒提著兩把宣花斧,猶如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殺神。

  他帶著燕軍最精銳的伏兵,直接從蘆葦盪里沖了出來,一頭扎進了混亂不堪的軍陣中!

  沒有任何戰術可言。

  就是純粹的暴力碾壓!

  朱能的雙斧大開大合,每一次揮動,都能帶起一片殘肢斷臂和漫天血雨。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五千援軍徹底崩潰。

  潘忠身邊的親衛被殺了個乾淨。

  他自己也被三名燕軍步卒用長鉤鐮槍死死壓住了手腳,狠狠按在了滿是泥濘和鮮血的橋面上。

  潘忠臉貼著地面,死死咬著牙,看著朱能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朱能把帶血的斧子往地上一扔,咧開嘴笑了。

  「綁了。」

  「鄚州,拿下了。」

  ……

  天亮了。

  真定城樓。

  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順著馬道跑了上來。

  顧成甚至來不及行軍禮,直接衝到了耿炳文的面前。

  「老侯爺……」

  顧成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雄縣,陷了。」

  「燕軍用火藥炸開了城門,張玉帶的頭。」

  「楊松戰死,九千弟兄……全軍覆沒。」

  說到這裡,顧成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強壓著胸腔里的邪火。

  「潘忠那孫子沒聽將令,帶兵去救,在月漾橋中了朱能的埋伏。」

  「五千人被打散,潘忠被生擒。」

  「現在,鄚州也丟了。」

  一夜之間。

  兩座城,一萬多條人命。

  就這麼沒了!

  耿炳文聞言,渾濁的眼裡滿是疑惑。

  二丫頭髮力了?

  動作這麼快?

  不愧是李文忠的兒子啊!

  但咋也不和我吱一聲。

  顧成見耿炳文沒反應,又叫了一聲。

  「老侯爺!」

  「不能讓他們這麼打啊!」

  「這麼一座城一座城地啃下去,咱們真定的外圍防線就全碎了!」

  「弟兄們的士氣都要跌到谷底了!」

  顧成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當」的一聲砍在城磚上。

  「末將請戰!」

  「給我三萬人馬,我出城去會會那個張玉!老子非把他的腦袋擰下來不可!」

  風,穿過城樓。

  將耿炳文身後的大旗吹得獵獵作響。

  老將軍緩緩轉過頭,看著顧成。

  「收縮防線。」

  「什麼?」

  顧成愣住了。

  「傳本將軍將令。」

  耿炳文一字一頓。

  「通知城外所有衛所、所有營盤。」

  「所有人,立刻退守真定本城!」

  「關閉所有的城門,用沙袋和條石徹底封死!」

  顧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位身經百戰的老統帥。


  「老侯爺,您這是要……」

  「從現在起。」

  耿炳文轉過身,背對著顧成,重新看向北方。

  「任何人,不許出戰。」

  「違令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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