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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義子

2026-06-21 18:27:44 作者: 火勾

  燕王府,西側偏院。

  蘇婉寧正挽著袖子,在院子裡費力地抖落著被單上的積雪,準備趁著雪停晾曬一下。

  聽見院門的響動。

  她轉過身。

  看到丈夫走了進來。

  還沒等她露出笑容。

  就看到林默的身後,慢吞吞地挪出了一個灰頭土臉的半大孩子。

  蘇婉寧愣住了。

  她雙手舉著被單,呆呆地看著那個泥猴似的小孩。

  「路上撿的。」

  林默一邊解開大氅的帶子,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道。

  「以後住咱們這兒了。」

  蘇婉寧手裡的被單滑落在了木盆沿上。

  她快步走過去。

  沒有嫌棄周聞身上的酸臭味和滿臉的煤灰。

  她上下打量著這孩子,看到他那雙長滿凍瘡、甚至還裂開著血口子的小手時,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疼不疼?」

  蘇婉寧的聲音很輕柔。

  周聞搖搖頭。

  「過來,把手洗了。」

  蘇婉寧拉起他那截破袖子,把他領到屋檐下的水缸邊。

  

  拿起木瓢,打了一瓢冰涼的井水。

  找了塊乾淨的舊粗布,一點一點地幫他擦洗著手背上的污垢。

  周聞順從地把手伸進涼水裡,洗了一遍,水全黑了。

  又洗了一遍。

  蘇婉寧看著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她什麼也沒問。

  轉身進了廚房。

  過了沒多久。

  蘇婉寧端著一個大海碗走了出來。

  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吃吧。」

  這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麵條,上面臥著兩個金黃的煎蛋,還淋了幾滴香油,撒了一把蔥花。

  香氣瞬間在寒冷的院子裡炸開。

  周聞站在石桌邊,喉結瘋狂地滾動著。

  但他沒動。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廊檐下的林默。

  「看我幹嘛?」

  林默瞪了他一眼。

  「她讓你吃你就吃。」

  周聞這才拉開石凳,坐了下來。

  他沒有像那種餓了幾天的人那樣端起碗就往嘴裡倒。

  他吃得很快。

  但出奇的規矩。

  筷子挑起麵條,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連掉在桌上的一根面頭,都被他撿起來塞進了嘴裡。

  最後,他雙手捧起那個比他臉還大的海碗,仰起脖子,把碗底剩下的麵湯,連同一粒蔥花,舔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空碗。

  坐直了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

  「謝謝夫人。」

  周聞看著蘇婉寧,認真地道謝。

  「以後叫義母。」

  林默插了一嘴。

  蘇婉寧拿過一塊布巾,輕輕擦掉他嘴角的湯漬,眼底滿是溫柔。

  周聞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如水的女人,心裡那塊凍得梆硬的石頭,好像裂開了一條縫。

  「謝謝義母。」

  ……

  入夜。

  外頭又下起了大雪。

  偏院正房裡。

  林默坐在案頭,就著油燈翻看白天帶回來的軍械帳冊。

  蘇婉寧坐在炕邊,手裡拿著件舊衣裳,正在飛快地改尺寸。

  「那孩子叫什麼?」

  蘇婉寧咬斷線頭,輕聲問了一句。

  「周聞。」


  林默頭也沒抬。

  「你問清楚他家底了?」

  蘇婉寧把衣服翻了個面,繼續縫著。

  「這兵荒馬亂的,別是哪家走散的孩子,人家大人要是找來了可怎麼辦?」

  「問了。」

  林默用筆在帳本上畫了個圈。

  「爹走了,娘也走了。」

  「在鐵匠鋪門口拉風箱換飯吃,再過兩天估計就得凍死在街上。」

  蘇婉寧停下手裡的針線。

  她看著丈夫的背影。

  「你就這麼領回來了?」

  「不然呢?」

  林默翻過一頁帳冊。

  「他再在鐵匠鋪門口坐兩天,掌柜的真把他當兒子收了去打鐵?」

  蘇婉寧看了他一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你這人,做點善事嘴裡也吐不出句軟和話。」

  林默放下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反正家裡多一個人不多。」

  「這小子會點算數,正好讓他白天給我抄帳本,晚上教他認字。」

  「過幾年長大了……」

  林默頓住了,沒把話說完。

  蘇婉寧接上了他的話茬。

  「過幾年長大了,就是你兒子了。」

  林默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兩下,沒接話。

  蘇婉寧把縫好的衣服抖開看了看尺寸。

  輕聲笑了笑。

  「挺好。」

  「白撿個兒子,不虧。」

  林默轉過頭,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別用『白撿』這倆字。」

  「聽著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你自己說的。」

  蘇婉寧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林默翻了個白眼,不說話了,低頭繼續看帳。

  同一時間。

  偏房裡。

  周聞躺在硬木板床上。

  床板雖然硬,但身下鋪著厚厚的棉褥子,身上蓋著暖和的新被子。

  他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

  今天早上,他還在鐵匠鋪門口的雪窩子裡凍得直哆嗦,等著掌柜的開門幹活。

  今天晚上,他就躺在這個有屋頂、有火盆、不會漏風的屋子裡了。

  他翻了個身。

  把臉深深地埋進那個軟綿綿的枕頭裡。

  在暖和的被窩裡,嘴角無聲地扯開了一點弧度。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北風還在呼嘯。

  林默推開正房的門,準備去前院洗漱。

  剛一出門。

  他愣住了。

  周聞筆挺地站在戶房門口。

  他身上穿著昨晚蘇婉寧連夜改好的那件舊青布衫。

  衣服還是顯得長了半截,但他把袖子整整齊齊地挽了兩圈,褲腿也扎得緊緊的,看起來很是利落。

  「你起這麼早?」

  林默皺起眉頭。

  這天色,城門估計都還沒開。

  周聞轉過頭。

  「以前在鐵匠鋪,雞叫就得起來拉風箱。」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

  林默看著他。

  看著這小子在寒風中凍得微微發紅、卻依然倔強的臉頰。

  林默沉默了一瞬。

  「進去吧。」

  林默下巴揚了揚。

  「今天先認柜子里第三排的帳冊。」

  周聞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雙手推開戶房的門。

  一隻腳跨過門檻的時候。

  周聞停了一步,他沒有回頭。

  「義父。」

  少年的聲音清脆,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會好好學的。」

  說完,他大步邁進了那間堆滿帳冊的屋子。

  林默一個人站在滿地白雪的院子裡。

  他看著那扇半掩的戶房木門,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

  寒風吹起他的大氅。

  林默從袖子裡抽出手,摸了摸下巴。

  「白撿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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