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文二年,四月。
大寧。
寧王府。
朱權今年才剛滿二十四歲。
但這位年輕的藩王,身上卻沒有半點京城裡那些王孫公子的膏粱氣。
他穿著一身極修身的暗紅色常服,腰間隨意地掛著一把嵌著紅瑪瑙的馬刀。
「啪!」
朱權將手裡那張揉成一團的羊皮紙,重重地砸在書案上。
他站起身,在那張巨大的猛虎皮地毯上煩躁地來回踱步。
「瘋了。」
朱權咬著牙,像是在罵人,眼底卻又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忌憚。
「我這個四哥,平時看著不聲不響,咬起人來是真特娘的狠!」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
看向一直安靜地坐在下首太師椅上的那個年輕人。
「明遠,你怎麼看?」
沈煜。
寧王府里最年輕、也是朱權最倚重的謀士。
此刻。
沈煜手裡端著一盞熱茶,正盯著水面上漂浮的茶葉沫子出神。
聽到朱權點名。
沈煜這才不緊不慢地將茶盞擱在手邊的矮几上。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伸手將那團揉皺的羊皮紙展開。
這是一封從真定方向用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前線密報。
上頭的字跡寥寥幾行。
【燕王誓師南下,連克通州、雄縣、鄚州。】
【現已兵臨真定城下。】
前兩句,沈煜看著毫無波瀾。
朱棣打那些新兵蛋子,本來就是降維打擊,贏了不奇怪,輸了才叫見鬼。
可是。
當沈煜的視線,掃到密報最後那單獨提出來的一行小字時。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指尖猛地一顫,那張薄薄的羊皮紙差點從他手裡滑落。
【燕軍所樹大旗——奉先帝遺詔靖難。】
先帝遺詔?
嗡——
沈煜的腦子裡就像是被人塞進了一萬口撞鐘,同時拿大錘狠狠敲響!
這四個字,刺得他眼睛發酸。
不對!
這絕對不對!
沈煜拼命壓抑著劇烈跳動的心臟,將羊皮紙死死按在桌面上。
他是穿越者。
他腦子裡裝著整部明史!
在他熟知的那個歷史軌跡里,靖難之役打的旗號明明是「清君側」!
是朱老四被建文帝朱允炆削藩削得活不下去了,逼急了眼,才翻出太祖朱元璋留下的那本《皇明祖訓》。
拿著裡面那句「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硬生生扯出來的一塊造反遮羞布!
哪裡來的先帝遺詔?
就算這個世界的歷史早就在幾個月前拐了個彎——建文帝駕崩,小皇帝登基,齊泰那幫文官權傾朝野。
但朱允炆怎麼可能給朱棣留下一封讓他奉命造反的遺詔?!
這完全違背了政治邏輯!
建文帝生前恨不得把這些手握重兵的叔叔們全生吞活剝了,怎麼可能臨死前給朱棣發一道免死金牌?
「偽造的?」
沈煜在心裡瘋狂盤算。
但很快,他又推翻了這個念頭。
不可能。
如果是朱棣自己偽造的,這謊撒得太拙劣,只要朝廷發一道檄文就能輕易戳穿,反而會讓他徹底落入萬劫不復的亂臣賊子深淵。
朱老四絕不是那種顧頭不顧腚的蠢貨。
既然敢把「遺詔」這兩個字明晃晃地寫在王旗上,挑在幾十萬大軍的陣前。
那就說明。
這遺詔,十有八九是真的!
沈煜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裡衣死死貼在脊背上,冰涼刺骨。
歷史不僅拐彎了。
還在某個他不知道的陰暗角落裡,被人硬生生地改寫了底層邏輯!
是誰?
是哪只看不見的蝴蝶扇動了翅膀?
難不成是我穿越導致的?
沈煜咽了一口唾沫,強行將腦子裡那些驚濤駭浪般的猜測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不管這遺詔是哪來的。
它的出現,就像是一把絕世神兵,直接把金陵城裡那幫文官的「大義」給劈了個粉碎!
朱棣現在不是造反。
他是在奉旨平叛!
這性質,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明遠?」
朱權見他盯著羊皮紙半天不吭聲,有些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
「看傻了?」
沈煜猛地回過神來。
他鬆開按在桌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
「殿下。」
沈煜轉過身,臉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燕王這步棋,走得太絕了。」
朱權冷笑了一聲。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撫摸著那杆沉重的精鋼馬槊。
「絕?」
「四哥這是被逼急了狗急跳牆罷了。」
朱權轉過身,年輕的臉上帶著幾分自傲。
「齊泰那個老匹夫,弄死了湘王,廢了周王,刀架在四哥的脖子上。」
「他不反,就得死在北平那個破王府里!」
沈煜沒有接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可一世的寧王。
朱權有驕傲的資本。
「帶甲八萬,革車六千」。
更要命的是,朱權手裡還捏著大明朝戰力最恐怖的僱傭軍——朵顏三衛!
那是連蒙古人都聞風喪膽的重裝突騎。
「殿下覺得。」
沈煜突然開口。
「燕王能贏嗎?」
朱權愣了一下。
他撫摸馬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朱權走到寬大的太師椅前坐下。
手指習慣性地敲擊著扶手。
「四哥打仗,確實厲害。」
朱權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當年在漠北,本王也是親眼見過燕山鐵騎沖陣的,那是真敢拿命填。」
「可是……」
朱權冷哼了一聲。
「朝廷也不是泥捏的!」
「四哥滿打滿算,手裡也就十萬兵馬。」
「齊泰就算再廢物,只要他手裡還攥著國庫,金陵城裡隨時能調出五十萬、甚至百萬大軍!」
朱權猛地一拍扶手。
「用人命堆,也能把北平城給活活堆死!」
「這場仗,不好說。」
沈煜看著他。
「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權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那張年輕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自以為高明的政客笑容。
「觀望。」
朱權篤定地吐出這兩個字。
「本王這大寧城,天高皇帝遠。」
「金陵城裡那幫文官想要我的兵權,四哥想要我的兵馬去幫他打天下。」
朱權摸了摸下巴。
「本王誰也不幫。」
「就坐在這大寧城裡,看他們狗咬狗!」
「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了。」
朱權壓低了聲音,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的野心。
「誰贏了,本王再幫誰!」
沈煜看著朱權那副運籌帷幄的模樣。
心裡。
卻直接罵開了娘。
愚蠢!
簡直愚蠢至極!
沈煜低著頭,死死咬著牙,才沒讓自己那嘲諷的笑聲從喉嚨里漏出來。
觀望?
你手裡捏著大明最鋒利的刀,兜里揣著八萬鐵騎和朵顏三衛。
你在這兒跟我說你要觀望?!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個道理,連三歲小孩都懂!
沈煜在心裡瘋狂地咆哮。
無論是朱老四,還是朝廷。
他們打死打活的時候,誰能放心把後背留給你這隻隨時可能下山的下山虎?
朝廷一旦騰出手來,第一個削的就是你大寧!
朱老四要是被逼到了絕境,第一件事絕對是來掏你朱權的家底!
你還想坐山觀虎鬥?
你特娘的連自己是個肥肉都沒看明白!
但這些話。
沈煜不能直說。
朱權生性多疑,又極度自負。
若是直白地拆穿他這自欺欺人的美夢,不僅勸不醒他,反而會招來殺身之禍。
沈煜深吸了一口氣。
重新端起那盞已經有些溫涼的茶。
「殿下英明。」
沈煜順著他的話頭,微微躬身。
「坐山觀虎鬥,確實是萬全之策。」
「只是……」
沈煜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
「大寧距離北平,實在太近了。」
沈煜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權。
「燕王若是扛不住朝廷的百萬大軍,狗急跳牆之下。」
「殿下覺得。」
「他會不會鋌而走險,來向殿下『借』兵?」
這個「借」字,沈煜咬得極重。
朱權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敢?!」
朱權的眼神瞬間變得像狼一樣兇狠。
「本王的朵顏三衛,可不是吃素的!」
「他朱老四要是敢把主意打到大寧的頭上,本王就讓他知道,誰才是這塞外真正的王!」
沈煜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溫茶。
茶水裡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
言盡於此。
他已經點撥過了,至於這位寧王殿下能不能聽進去,那就是他自己的命了。
書房外的風沙還在呼嘯。
沈煜放下茶盞,將目光投向了南方。
他的腦海里,再次浮現出密報上那句「奉先帝遺詔靖難」。
大明這盤棋,已經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徹底攪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