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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請君入甕

2026-06-25 20:46:40 作者: 火勾

  德州。

  曹國公大營。

  「啪!」

  陳暉一把將兵部一天內的第三道急遞,狠狠拍在寬大的帥案上。

  「大帥!」

  這位監軍氣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探子回報,北平城頭這兩天倒是幹得熱火朝天,城牆外頭天天揚著黃土。」

  「可燕軍的主力呢?連個鬼影子都沒瞧見!」

  陳暉雙手死死撐著桌沿,死盯著李景隆。

  「這是虛張聲勢!」

  「你手裡捏著五十萬大軍,兵臨德州,卻按兵不動!」

  「你到底在等什麼!等朱棣老死嗎!」

  李景隆端坐在主位上。

  手裡端著一盞涼茶,慢條斯理地刮著茶沫子。

  他看著暴跳如雷的陳暉。

  一言不發。

  可李景隆的心裡,早就門清了。

  他布在北平的暗線早就把消息遞出來了,朱棣那個殺胚壓根就不在北平城裡!

  城牆上忙活的,全是那胖世子朱高熾拉來的民夫。

  那朱老四去哪了?

  李景隆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

  肯定是奔著塞外去了。

  大寧城裡那個老十七,不知死活地也弄出個遺詔,正做著皇帝夢呢。

  朱棣現在是被逼急了的瘋狗,絕對是去掏老十七的家底了。

  李景隆慢悠悠地放下茶盞。

  「陳監軍。」

  李景隆的聲音四平八穩。

  

  「燕軍最擅長的是什麼?是狡詐!」

  「北平城外必定布滿了陷阱和重重伏兵。」

  「貿然進軍,一旦中了朱棣的奸計,這五十萬人的性命,你擔得起嗎?」

  陳暉被噎得直翻白眼。

  「你……你這是畏敵如虎!」

  李景隆不搭理他了。

  他端起茶碗,遮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嘲弄。

  表叔啊表叔。

  本帥可是頂著齊泰的罵娘,在這德州生生給你拖延時間。

  你可千萬別死在塞外。

  趕緊把那個也不長眼的老十七給收拾了。

  等你吃飽了,帶著朵顏三衛回來,本帥這五十萬大軍的「潰敗」,才顯得名正言順啊!

  ……

  大寧城。

  寧王府。

  前廳的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朱權靠在寬大的虎皮交椅上,手裡端著純金的酒樽。

  他滿臉通紅,正大張旗鼓地犒賞三軍將領。

  八萬鐵騎在手。

  朵顏三衛歸心。

  在這位年輕寧王的眼裡,這天下早就亂成了一鍋粥,而他,就是最後那個能收拾舊山河的真龍!

  可就在這歡聲笑語中。

  後院的書房。

  沈煜死死盯著桌上那張碩大的北疆軍事布防圖。

  冷汗。

  一層一層地把他的裡衣浸得透濕。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沈煜的手指在山海關和北平之間的那條線上瘋狂地划動。

  這幾天,原本在這條線上頻繁活動的燕軍斥候,竟然跟人間蒸發了一樣,走得乾乾淨淨。

  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正停在德州。

  朱棣這時候不把斥候全撒向南方去盯著朝廷的動靜,反而把北邊的眼睛全收了。

  不對,真的收了?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欲蓋彌彰!

  朱棣的刀尖,已經對準了大寧!

  沈煜猛地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書案。


  筆墨紙硯摔了一地。

  他瘋了一樣衝出書房,跌跌撞撞地往大廳跑去。

  大廳里。

  朱權正摟著一個身姿曼妙的舞女,仰頭灌酒。

  「殿下!」

  沈煜紅著眼睛衝進大廳,一把推開旁邊端酒的侍女。

  酒壺砸在青磚上,碎成一地殘渣。

  樂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將領都停下手裡的動作,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朱權皺起眉頭,滿臉的不悅。

  「明遠,你發什麼瘋?」

  沈煜喘著粗氣,根本顧不上什麼尊卑。

  「殿下!不能喝了!」

  「燕軍在北邊的斥候全消失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景隆還沒到,朱老四這是要對咱們動手了!」

  沈煜一步跨上前,雙手重重拍在朱權面前的桌案上。

  「臣懇請殿下,立刻下令封鎖大寧城門!」

  「朵顏三衛全部披甲,進入一級戰備!」

  朱權愣了一下。

  隨即。

  「哈哈哈——」

  朱權放肆地大笑起來。

  底下的將領們也跟著哄堂大笑。

  「明遠啊明遠,你就是個文弱書生,膽子太小。」

  朱權一把推開懷裡的舞女,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沈煜。

  「四哥現在被李景隆五十萬大軍拿刀抵著脖子。」

  「他要是敢分兵來打本王,那就是腹背受敵!」

  朱權冷哼了一聲。

  「他朱老四是戰神不假,但他不是傻子!」

  「來招惹本王的鐵騎?他來送死嗎!」

  沈煜急得跳腳。

  「殿下!那是朱棣啊!他打仗什麼時候按過常理出牌!」

  朱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

  接著舉起酒杯。

  「接著奏樂,接著舞!」

  ……

  黃昏時分。

  殘陽如血。

  大寧城牆上的守軍正百無聊賴地靠著長槍打盹。

  突然。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南邊傳來。

  「敵襲——!」

  悽厲的警鐘聲瞬間響徹整個大寧城頭。

  朱權連戰甲都沒穿,提著刀就衝上了城樓。

  沈煜緊緊跟在後面。

  可當他們站到女牆邊,往下看去時。

  全都愣住了。

  城外。

  煙塵滾滾。

  但那不是什麼氣勢洶洶的大軍。

  那是一群不到萬人的潰兵。

  這些燕山騎兵,此刻慘得連路邊的乞丐都不如。

  甲冑破爛不堪,頭盔丟得七零八落。

  有些人的戰馬腿上還在流血,士兵身上纏著的麻布早就被血水浸得發黑。

  活脫脫一群被人打斷了脊梁骨的喪家之犬。

  在這群殘兵的最前面。

  是一匹烏黑的神駒。

  馬背上。

  朱棣沒有穿那身令人膽寒的重甲。

  他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單衣。

  頭髮散亂,滿臉的泥污。

  朱棣單騎衝到城門樓下。

  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發出一聲悲鳴。

  朱棣仰起頭,看著高高在上的朱權。

  眼眶一紅。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這個半輩子在死人堆里打滾的男人臉上,滾滾落下。


  「老十七——」

  朱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一股字字泣血的絕望。

  他堂堂大明燕王。

  在這大寧城下,放聲痛哭。

  「四哥走投無路了!」

  朱棣死死抓著韁繩。

  「李景隆那個畜生,五十萬大軍壓上來,四哥手裡的精銳全拼光了啊!」

  「真定沒守住,北平也快成了一座死城!」

  朱棣在馬背上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一頭栽倒在泥地里。

  「齊泰那幫奸臣,這是要對咱們老朱家趕盡殺絕!」

  「老十七!」

  朱棣抬起滿是血污的手,指著城頭。

  「看在父皇的血脈上!」

  「四哥不求別的,只求你收留這幾千跟著四哥出生入死的殘兵!」

  「給口飯吃吧!」

  城牆上。

  死一般的寂靜。

  朱權看著下面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四哥。

  他那顆狂妄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起來。

  戰神?

  燕山鐵騎?

  還不是被打成了一條來求我收留的狗!

  朱權的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極大滿足。

  既然四哥已經廢了。

  那他這八萬大軍,還有他手裡那份遺詔,就是這天下唯一的正統!

  「開城門!」

  朱權猛地一揮手,聲音里透著一股施捨的傲慢。

  「殿下不可!」

  沈煜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一把撲上去,死死抱住朱權的手臂。

  「殿下!不能開!」

  沈煜的嗓子都破了音。

  他太清楚了,歷史上的大寧之變,就是這麼上演的!

  「這是苦肉計啊殿下!」

  「朱棣那是在演戲!」

  「一旦放這群豺狼進城,大寧必亡!殿下的基業就全毀了!」

  朱權一把甩開沈煜的手。

  他輕蔑地看了這個謀士一眼。

  「明遠,你真是讀書讀傻了。」

  朱權指著城下那些連兵器都拿不穩的潰兵。

  「幾千個殘廢,進了本王的大寧城,還能翻出天去?」

  「本王城裡有八萬鐵騎,只要他們敢動一下歪心思,本王捏死他們比捏死一隻臭蟲還容易!」

  朱權轉過頭,厲聲怒喝。

  「本王說,開城門!」

  旁邊的守軍將領再不敢遲疑。

  「轟隆隆——」

  沉重的千斤閘被緩緩絞起。

  包鐵的大寧城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徹底洞開。

  城門底下。

  朱棣一直仰著的頭,慢慢低了下去。

  那張被泥污和淚水覆蓋的臉上。

  痛哭的表情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成了。

  老十七,你的家底。

  四哥笑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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