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給各位領導解釋一下,其實在明初是沒有紅衣大炮這種稱呼的,只是為了讓大家更好地理解,火勾才用了這個名字。
明初大炮的名字叫做大炮筒和碗口銃。】
【明末叫做紅夷大炮,清朝改叫做紅衣大炮。】
北平城南門。
青石板街道被沉重的車輪碾壓,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八百輛粗木紮成的獨輪車。
三百輛雙牛拉拽的重型木板車。
首尾相連,猶如一條長得看不見盡頭的巨龍。
順著高大的城門洞,硬生生地在泥地里拉出兩道半尺深的深深車轍印。
車廂上,堆疊著小山一樣的麻布袋。
最上面的幾個袋子在顛簸中破了個口子,白米順著麻布縫隙「沙沙」地往下漏,在泥濘的官道上落了一地。
這在平時能讓人心疼死的好東西,此刻卻根本沒人顧得上去多看一眼。
在車陣的後方。
是整整兩百門紅衣大炮!
沉重的炮管被粗麻繩死死綁在木拖車上,炮身上的黑漆鋥光瓦亮,在晨光下閃著攝人的凶光。
這全特娘是嶄新的狠貨!連一發炮彈都沒打過!
三千名燕軍騎兵,甩著響鞭,驅趕著五千匹剛剛繳獲的遼東戰馬。
馬蹄聲密集地敲擊著北平城的地面,震得兩側商鋪的門板都在微微發顫。
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人覺得活在夢裡。
城牆外三十里,就是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可燕軍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像螞蟻搬家一樣搬了一整夜。
硬是沒一個南軍敢冒出頭來放個響屁!
城門內側的陰影里。
朱高熾捧著那本厚重的帳冊。
手裡的毛筆筆尖在紙面上近乎瘋狂地不斷畫著圈。
汗水就像是決堤的口子,順著那張胖臉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早就把胸前的衣襟溻得濕透。
這不僅是熱的。
這是被這潑天的富貴給硬生生嚇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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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側。
林默懶散地靠在城磚上。
他左手托著那把油潤的紅木算盤,右手五指在算盤珠子上翻飛出了一片殘影。
木珠子猛烈撞擊,發出一長串清脆且連續不斷的「啪啪」聲。
節奏快得讓人心跳加速。
「啪。」
最後兩顆珠子被狠狠撥到頂端。
林默停下手。
他把算盤往腰帶里一塞,順手從袖子裡摸出一截燒黑的炭條。
轉過身,在一旁乾淨的牆面上,刷刷劃下一長串誇張的數字。
畫完最後一筆。
林默把炭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他在心裡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李景隆這大哥,真是大明朝第一號運輸大隊長啊!
……
中央那個巨大的華北平原沙盤,占據了半個屋子。
「砰!」
朱棣大步跨過門檻。
一把解下腰間的雁翎刀,重重地拍在書案上。
震得桌上的筆架都跳了起來。
朱棣連氣都沒喘勻,抄起桌上的粗瓷茶碗。
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水流順著他滿是胡茬的下巴淌進衣領,他也渾不在意。
道衍和尚披著那件寬大的黑袈裟,像個幽靈一樣跟在後頭跨了進來。
老和尚沒吭聲。
只是找了個角落站定,手指依然緩慢且極有規律地捻動著那串油光發亮的佛珠。
「不對勁呀。」
朱棣把茶碗往桌上一頓,抹了一把嘴巴。
他大步走到沙盤前。
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用力地戳在代表南軍右翼的那片平原位置上。
甚至把沙盤裡的細沙都戳出了一個深坑。
「五萬人!」
朱棣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隨時可能炸膛的暴躁。
「防守糧草輜重的五萬人!」
「沒有挖壕溝,沒有埋拒馬,連特娘的攔馬溝都沒刨一條!」
朱棣猛地轉過頭,盯著角落裡的道衍。
「大營的圍欄,本王的馬隨便一撞就碎成了渣子!」
「朱能和丘福帶人衝進去的時候,你猜怎麼著?」
朱棣一把扯開領口的盤扣,露出結實的胸膛,喘著粗氣。
「那五萬南軍,連兵器架上的繩子都沒解開!」
「那兩百門火炮,全被防水的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引信呢?」
朱棣雙手猛地拍在沙盤邊緣。
「引信全被拔了,整整齊齊放在箱子裡!」
這是打仗?
這他娘的是把洗乾淨的肥豬硬往老子嘴裡塞!
道衍停下了捻動佛珠的手指。
老和尚緩緩睜開那雙狹長的倒三角眼,眼底閃過一抹妖異的精光。
他邁著無聲的步子,慢慢走到沙盤邊緣。
伸出乾枯的手。
一把拔出插在南軍中軍位置的那面醒目紅旗。
然後,死死地重新插在原地。
紋絲不動。
「右翼火光沖天,喊殺聲連北平城頭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道衍的聲音沙啞,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
「可是。」
「中軍大營,主力據守不出。」
道衍抬起眼皮,看著朱棣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暗探送回來的消息。」
「李景隆當著全軍將領的面,拔出了太后御賜的天子劍。」
「死死壓住了手底下那群叫囂著要馳援右翼的參將。」
「違令出營者,斬立決。」
這話一出。
正堂里的空氣瞬間像是凝固成了冰塊。
就在這時。
「吱呀——」
正堂的厚重木門被人推開。
林默撣著袖子上的灰塵,慢吞吞地跨了進來。
他走到沙盤前。
「啪」的一聲。
一本剛剛用新墨寫好的厚重帳冊,被他隨手扔在了沙盤的木框邊緣。
「殿下。」
「五萬石精米。」
「糙米粗糧大概十五萬石,只多不少。」
林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今天菜市場的菜價。
「兩萬套嶄新的明光鎧。」
「連一根被火燒過的麻繩都沒有。」
林默掀開眼皮,視線在朱棣和道衍臉上掃過。
「全須全尾。」
「連搬運的推車都替咱們準備好了,就差沒讓南軍幫著推到咱們城門裡了。」
道衍看著那本帳冊。
老和尚那張常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勾起了一抹荒誕的笑容。
「殿下。」
道衍雙手合十。
說出了一句讓這大明天下所有人都絕對無法接受的殘酷現實。
「他在送。」
三個字。
字字如雷!
「轟!」
朱棣的腦子裡像是有一萬噸火藥同時被引爆。
他整個人徹底愣在了原地。
雙眼圓睜,眼珠子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
他這輩子打過蒙古人,打過各種硬仗惡仗。
可他從來沒打過這種仗!
朱棣的目光。
在沙盤上那個孤零零的右翼紅圈、在道衍那張乾癟的臉、在林默扔下的那本厚重帳冊之間。
來來回回地瘋狂移動。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時間。
整個正堂里只能聽見老式銅漏滴水的清脆聲。
慢慢地。
朱棣的胸膛開始劇烈地起伏起來。
呼吸越來越粗重,就像是一頭壓抑到了極點的絕世凶獸。
他雙手死死摳住沙盤邊緣的實木邊框。
他慢慢低下頭。
寬闊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
極度的荒謬,夾雜著一種劫後餘生、甚至是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暈的極度狂熱,在他的血液里瘋狂亂竄!
突然!
朱棣猛地抬起頭。
他咧開那張滿是乾裂的嘴。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一連串巨大到幾乎要掀翻正堂屋頂的狂笑聲,從他的胸腔里轟然爆發!
這笑聲里透著狂傲,透著鄙夷,透著對金陵城裡那幫文官最惡毒的嘲弄!
朱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猛地轉過身。
抬起那隻沾滿泥漿的厚重戰靴。
「砰!」
一腳狠狠踹在身旁那把沉香木的太師椅上!
太師椅翻滾著飛出老遠,砸在青磚上四分五裂!
「李景隆!」
朱棣指著南方金陵的方向,眼底的野心和殺意徹底燃燒到了頂峰。
「好!好啊!!!」
「哈哈哈......」
「好一個大明朝的曹國公!」
朱棣一把抓起沙盤上的帳冊,死死攥在手裡。
有這位好表侄在對面坐鎮,這天下。
他朱老四,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