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里。
李景隆靠在交椅上。
手裡捧著一本《孫子兵法》,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
「嘩啦!」
大帳厚重的門帘被人一把掀開。
一名滿身黃土的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報——大帥!」
斥候單膝重重磕在青磚上,雙手抱拳,聲音急促。
「前方二十里!」
「發現燕軍游騎蹤跡,約摸有幾千人馬,正朝著咱們德州大營方向游弋!」
李景隆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兵書翻過一頁。
足足晾了那斥候小半盞茶的功夫。
李景隆這才合上兵書,隨手扔在寬大的帥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
隨手拔出一支代表軍令的紅頭令箭。
「王猛。」
李景隆叫了一個名字。
站在下首末位的一個雜牌參將渾身一哆嗦,趕緊跨步出列。
這王猛是個出了名的老油條,打仗不行,察言觀色絕對是一把好手。
李景隆把手裡的令箭隨手拋了過去。
王猛雙手死死接住。
「帶五千步卒,出營迎敵。」
李景隆的聲音四平八穩。
王猛愣了一下,五千步兵去迎戰燕軍的精銳騎兵?這不是送肉嗎?
但他沒敢吭聲,剛準備領命退下。
李景隆卻繞過帥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替王猛理了理肩膀上有些歪斜的鎧甲。
壓低了聲音。
「往前走五里。」
李景隆的聲音極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看見對面的黃土揚起來,聽到馬蹄聲。」
「立刻收兵回營。」
李景隆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特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記住。」
「掉在地上的兵器,誰也不許彎腰去撿。」
王猛那雙綠豆大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隨後。
他猶如搗蒜般瘋狂點頭。
「末將明白!」
北平以南的荒野。
朱能赤裸著粗壯的胳膊,手裡倒提著那把標誌性的大刀。
他帶著三千燕山輕騎,已經在陣前列好了衝鋒的陣型。
戰馬煩躁地刨著地上的黃土,打著響鼻。
在他們對面。
一箭之地外。
是王猛帶來的五千南軍步卒。
這五千人排成的方陣,稀稀拉拉,鬆散得就像是過年趕集的人群。
別說盾牌擋在前面了,連拿長槍的手都在哆嗦。
兩軍對壘。
氣氛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弓箭手!」
王猛躲在陣型的最後方,扯著嗓子大吼了一聲。
南軍前排的幾百名弓箭手顫顫巍巍地舉起手裡的長弓。
拉開弓弦。
可是。
箭頭竟然齊刷刷地朝向了半空!
「放!」
「嗖嗖嗖——」
一陣軟綿綿的箭雨升空,劃出一道極度誇張的拋物線。
然後。
無力地墜落在距離燕軍陣前還有足足十步遠的爛泥地里。
連根馬毛都沒碰著。
朱能看著地上那幾根斜插著的羽箭,整個人都傻了。
「這他娘的是在做法嗎?」
朱能罵了一句,猛地舉起大刀。
「給老子跑起來!」
三千燕軍騎兵根本沒有沖陣。
他們默契地順著南軍的陣前,開始瘋狂地縱馬兜圈子。
幾千匹戰馬的馬蹄,硬生生在這片乾旱的荒野上,掀起了一場遮天蔽日的黃沙風暴!
對面。
王猛看著那漫天的黃土,就跟看見了親爹一樣親切。
「燕賊勢大!敵軍兇猛!」
王猛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撤!全軍撤退!」
五千南軍步卒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籟之音。
沒有任何猶豫。
「嘩啦啦——」
前排的士兵甚至連轉身都嫌費事,直接把手裡嶄新的長矛、精鋼打造的盾牌,成排成排地往草叢裡一扔!
然後撒開腳丫子,掉頭就往大營的方向狂奔。
在陣型的最後方。
十輛裝滿粗糧的重型輜重車孤零零地停在原地。
負責押車的車夫手腳麻利地抽出匕首,一刀割斷了拉車的韁繩。
翻身騎上騾馬,頭也不回地跑了個沒影。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這片荒野上,就只剩下一地嶄新的軍械,還有那十輛滿載糧食的大車。
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安靜得可怕。
朱能勒住戰馬。
他翻身下馬,走到草叢邊。
彎腰,撿起一桿南軍剛剛扔下的長矛。
精鋼打造的槍尖,在太陽底下閃著森寒的幽光。
不僅沒有一絲血跡,連特娘的鐵鏽都沒生一點!
朱能撓了撓頭皮,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打了半輩子仗,跟蒙古人死磕過,跟耿炳文的鐵桶陣死磕過。
但眼前這種所謂交鋒,徹底顛覆了他對戰爭的認知。
「將軍,這……」
旁邊的副將湊過來,滿臉的難以置信。
「打不打?」
朱能一巴掌拍在副將的後腦勺上。
「打個屁!」
朱能指著滿地的裝備和遠處的糧食車。
「把車拉上!」
「兵器給老子一捆一捆地扎結實了!」
「回營!」
遠處的土坡上。
幾叢枯黃的灌木擋住了身形。
朱棣跨坐在烏黑的神駒上,背脊挺得筆直。
將剛才荒野上那場滑稽到了極點的陣前交鋒,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
丘福在一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
「李景隆這五十萬大軍,怕不是紙糊的吧?」
朱棣猛地一扯韁繩。
戰馬轉過身。
「紙糊的?」
朱棣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李景隆這是在給本王送禮呢!」
朱棣抬起馬鞭,指著德州的方向。
「傳令全軍!」
「以後在這華北平原上,凡是看到李大帥的中軍旗號。」
「只許搶東西!」
「絕不許縱馬追殺一人!」
朱棣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絕不容違逆的威嚴。
「誰要是壞了本王的大計,把李景隆給嚇跑了。」
「老子誅他九族!」
北平城。
燕王府,西跨院戶房。
外頭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戶房裡悶熱得像個大蒸籠。
林默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坐在一堆高高摞起的帳本中間。
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朱能營里送回來的前線繳獲清單。
左手在算盤上撥弄得劈啪作響。
林默拿起毛筆。
在牆上那張巨大的存糧表上,找到了「南軍長矛」和「粗糧」的欄目。
熟練地將上面的數字劃掉,在旁邊補上了一串嶄新的龐大數字。
「嘩啦。」
林默把筆丟進水洗里,甩了甩手腕。
而在戶房靠窗的那張軟榻上。
朱高熾那龐大的身軀正毫無形象地癱在上面。
他手裡拿著一把大蒲扇,呼啦呼啦地給自己扇著風。
汗水順著他那一圈一圈的下巴肉往下淌,滴在涼蓆上。
這胖世子剛從城防營巡視回來,累得像條死狗。
朱高熾喘著粗氣,小眼睛盯著林默在牆上添上的那串數字。
他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表哥這人……」
朱高熾憋了半天。
硬生生憋出兩個字。
「講究。」
林默轉過身。
看著朱高熾那副大汗淋漓的模樣,輕笑了一聲。
「呵呵...」
「世子爺說得對。」
「既然曹國公這麼講究,你這做親戚的,也不能失了禮數。」
林默走到書案前。
彎下腰,拉開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從裡面捧出一個並不顯眼的黑漆小木匣。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啪嗒」一聲打開卡扣。
黃燦燦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戶房昏暗的角落。
一百兩成色極好的馬蹄金!
整整齊齊地碼在紅色的絲絨墊子上。
林默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箋。
沒拿毛筆,而是直接用燒黑的炭條。
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林默把紙條對摺,直接壓在了那堆黃金上。
「啪。」
木匣重新關死。
「老胡。」
林默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胡靖推門進來。
林默指著桌上的木匣。
「去找姜家商號的暗線。」
「走商路,把這東西送到德州曹國公大營的後門。」
胡靖愣了一下。
「送去南軍大營?這上面沒寫收件人啊,給誰的?」
林默撣了撣衣袖。
「就跟接頭的人說。」
林默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買白菜的小事。
「這是北邊,給大帥的茶水錢。」
胡靖瞪大了眼睛。
他看著那個木匣,又看了看林默。
突然,他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高。」
「這是真把南軍統帥當咱們的後勤大隊長來供著了。」
胡靖抓起木匣,塞進懷裡,轉身大步走進了烈日之中。
戶房裡。
朱高熾手裡的蒲扇停了下來。
他看著林默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
這天下。
到底特娘的誰在造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