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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茶水錢

2026-06-27 20:39:12 作者: 火勾

  中軍大帳里。

  李景隆靠在交椅上。

  手裡捧著一本《孫子兵法》,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

  「嘩啦!」

  大帳厚重的門帘被人一把掀開。

  一名滿身黃土的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報——大帥!」

  斥候單膝重重磕在青磚上,雙手抱拳,聲音急促。

  「前方二十里!」

  「發現燕軍游騎蹤跡,約摸有幾千人馬,正朝著咱們德州大營方向游弋!」

  李景隆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兵書翻過一頁。

  足足晾了那斥候小半盞茶的功夫。

  李景隆這才合上兵書,隨手扔在寬大的帥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

  隨手拔出一支代表軍令的紅頭令箭。

  

  「王猛。」

  李景隆叫了一個名字。

  站在下首末位的一個雜牌參將渾身一哆嗦,趕緊跨步出列。

  這王猛是個出了名的老油條,打仗不行,察言觀色絕對是一把好手。

  李景隆把手裡的令箭隨手拋了過去。

  王猛雙手死死接住。

  「帶五千步卒,出營迎敵。」

  李景隆的聲音四平八穩。

  王猛愣了一下,五千步兵去迎戰燕軍的精銳騎兵?這不是送肉嗎?

  但他沒敢吭聲,剛準備領命退下。

  李景隆卻繞過帥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替王猛理了理肩膀上有些歪斜的鎧甲。

  壓低了聲音。

  「往前走五里。」

  李景隆的聲音極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看見對面的黃土揚起來,聽到馬蹄聲。」

  「立刻收兵回營。」

  李景隆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特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記住。」

  「掉在地上的兵器,誰也不許彎腰去撿。」

  王猛那雙綠豆大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隨後。

  他猶如搗蒜般瘋狂點頭。

  「末將明白!」

  北平以南的荒野。

  朱能赤裸著粗壯的胳膊,手裡倒提著那把標誌性的大刀。

  他帶著三千燕山輕騎,已經在陣前列好了衝鋒的陣型。

  戰馬煩躁地刨著地上的黃土,打著響鼻。

  在他們對面。

  一箭之地外。

  是王猛帶來的五千南軍步卒。

  這五千人排成的方陣,稀稀拉拉,鬆散得就像是過年趕集的人群。

  別說盾牌擋在前面了,連拿長槍的手都在哆嗦。

  兩軍對壘。

  氣氛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弓箭手!」

  王猛躲在陣型的最後方,扯著嗓子大吼了一聲。

  南軍前排的幾百名弓箭手顫顫巍巍地舉起手裡的長弓。

  拉開弓弦。

  可是。

  箭頭竟然齊刷刷地朝向了半空!

  「放!」

  「嗖嗖嗖——」

  一陣軟綿綿的箭雨升空,劃出一道極度誇張的拋物線。

  然後。

  無力地墜落在距離燕軍陣前還有足足十步遠的爛泥地里。

  連根馬毛都沒碰著。

  朱能看著地上那幾根斜插著的羽箭,整個人都傻了。

  「這他娘的是在做法嗎?」


  朱能罵了一句,猛地舉起大刀。

  「給老子跑起來!」

  三千燕軍騎兵根本沒有沖陣。

  他們默契地順著南軍的陣前,開始瘋狂地縱馬兜圈子。

  幾千匹戰馬的馬蹄,硬生生在這片乾旱的荒野上,掀起了一場遮天蔽日的黃沙風暴!

  對面。

  王猛看著那漫天的黃土,就跟看見了親爹一樣親切。

  「燕賊勢大!敵軍兇猛!」

  王猛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撤!全軍撤退!」

  五千南軍步卒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籟之音。

  沒有任何猶豫。

  「嘩啦啦——」

  前排的士兵甚至連轉身都嫌費事,直接把手裡嶄新的長矛、精鋼打造的盾牌,成排成排地往草叢裡一扔!

  然後撒開腳丫子,掉頭就往大營的方向狂奔。

  在陣型的最後方。

  十輛裝滿粗糧的重型輜重車孤零零地停在原地。

  負責押車的車夫手腳麻利地抽出匕首,一刀割斷了拉車的韁繩。

  翻身騎上騾馬,頭也不回地跑了個沒影。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這片荒野上,就只剩下一地嶄新的軍械,還有那十輛滿載糧食的大車。

  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安靜得可怕。

  朱能勒住戰馬。

  他翻身下馬,走到草叢邊。

  彎腰,撿起一桿南軍剛剛扔下的長矛。

  精鋼打造的槍尖,在太陽底下閃著森寒的幽光。

  不僅沒有一絲血跡,連特娘的鐵鏽都沒生一點!

  朱能撓了撓頭皮,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打了半輩子仗,跟蒙古人死磕過,跟耿炳文的鐵桶陣死磕過。

  但眼前這種所謂交鋒,徹底顛覆了他對戰爭的認知。

  「將軍,這……」

  旁邊的副將湊過來,滿臉的難以置信。

  「打不打?」

  朱能一巴掌拍在副將的後腦勺上。

  「打個屁!」

  朱能指著滿地的裝備和遠處的糧食車。

  「把車拉上!」

  「兵器給老子一捆一捆地扎結實了!」

  「回營!」

  遠處的土坡上。

  幾叢枯黃的灌木擋住了身形。

  朱棣跨坐在烏黑的神駒上,背脊挺得筆直。

  將剛才荒野上那場滑稽到了極點的陣前交鋒,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

  丘福在一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

  「李景隆這五十萬大軍,怕不是紙糊的吧?」

  朱棣猛地一扯韁繩。

  戰馬轉過身。

  「紙糊的?」

  朱棣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李景隆這是在給本王送禮呢!」

  朱棣抬起馬鞭,指著德州的方向。

  「傳令全軍!」

  「以後在這華北平原上,凡是看到李大帥的中軍旗號。」

  「只許搶東西!」

  「絕不許縱馬追殺一人!」

  朱棣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絕不容違逆的威嚴。

  「誰要是壞了本王的大計,把李景隆給嚇跑了。」

  「老子誅他九族!」

  北平城。

  燕王府,西跨院戶房。

  外頭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戶房裡悶熱得像個大蒸籠。

  林默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坐在一堆高高摞起的帳本中間。

  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朱能營里送回來的前線繳獲清單。

  左手在算盤上撥弄得劈啪作響。

  林默拿起毛筆。

  在牆上那張巨大的存糧表上,找到了「南軍長矛」和「粗糧」的欄目。

  熟練地將上面的數字劃掉,在旁邊補上了一串嶄新的龐大數字。

  「嘩啦。」

  林默把筆丟進水洗里,甩了甩手腕。

  而在戶房靠窗的那張軟榻上。

  朱高熾那龐大的身軀正毫無形象地癱在上面。

  他手裡拿著一把大蒲扇,呼啦呼啦地給自己扇著風。

  汗水順著他那一圈一圈的下巴肉往下淌,滴在涼蓆上。

  這胖世子剛從城防營巡視回來,累得像條死狗。

  朱高熾喘著粗氣,小眼睛盯著林默在牆上添上的那串數字。

  他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表哥這人……」

  朱高熾憋了半天。

  硬生生憋出兩個字。

  「講究。」

  林默轉過身。

  看著朱高熾那副大汗淋漓的模樣,輕笑了一聲。

  「呵呵...」

  「世子爺說得對。」

  「既然曹國公這麼講究,你這做親戚的,也不能失了禮數。」

  林默走到書案前。

  彎下腰,拉開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從裡面捧出一個並不顯眼的黑漆小木匣。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啪嗒」一聲打開卡扣。

  黃燦燦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戶房昏暗的角落。

  一百兩成色極好的馬蹄金!

  整整齊齊地碼在紅色的絲絨墊子上。

  林默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箋。

  沒拿毛筆,而是直接用燒黑的炭條。

  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林默把紙條對摺,直接壓在了那堆黃金上。

  「啪。」

  木匣重新關死。

  「老胡。」

  林默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胡靖推門進來。

  林默指著桌上的木匣。

  「去找姜家商號的暗線。」

  「走商路,把這東西送到德州曹國公大營的後門。」

  胡靖愣了一下。

  「送去南軍大營?這上面沒寫收件人啊,給誰的?」

  林默撣了撣衣袖。

  「就跟接頭的人說。」

  林默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買白菜的小事。

  「這是北邊,給大帥的茶水錢。」

  胡靖瞪大了眼睛。

  他看著那個木匣,又看了看林默。

  突然,他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高。」

  「這是真把南軍統帥當咱們的後勤大隊長來供著了。」

  胡靖抓起木匣,塞進懷裡,轉身大步走進了烈日之中。

  戶房裡。

  朱高熾手裡的蒲扇停了下來。

  他看著林默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

  這天下。

  到底特娘的誰在造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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