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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李景隆的潰敗

2026-06-29 18:42:28 作者: 火勾

  紹文二年,八月下旬。

  北平城外,曹國公中軍大營。

  大帳內。

  從金陵日夜兼程趕來的傳旨太監,嗓音尖銳,能刺破人耳膜。

  「奉太后懿旨!」

  「曹國公李景隆,擁兵避戰,喪師辱國,致使大軍糧草盡失!」

  「即刻褫奪平叛大元帥之職!」

  「著監軍陳暉接管帥印,統帥三軍!李景隆即刻回京請罪!」

  「欽此!」

  太監念完最後兩個字,用力合上聖旨,那張抹粉的白臉,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大帳兩側。

  幾十名留守中軍的將領,全跟被雷劈了似的,呆若木雞。

  換帥?

  臨陣換帥?!

  而且換的,還是那個帶了二十萬人跑到塞外,至今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的陳暉!

  大帳正中央。

  李景隆雙膝跪在地上。

  他沒去接那道聖旨。

  而是猛的將頭重重磕在地上。

  「砰!」

  這一聲悶響,砸的所有人心頭一顫。

  等李景隆再抬頭時。

  

  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風流倜儻的曹國公,已是淚流滿面!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毫無形象。

  「臣,李景隆!」

  李景隆的聲音悲愴到極點,帶著濃濃哭腔。

  「領旨謝恩!」

  他雙手顫抖接過那捲聖旨,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地。

  「大帥!」

  一名參將紅著眼睛衝出隊列,撲通一聲跪在李景隆身邊。

  「大帥!這仗還怎麼打啊?!」

  「陳監軍帶著最精銳的二十萬人去了大寧,生死不知!

  現在朝廷讓一個連人影都找不著的人來接管帥印,這不是把咱剩下的三十萬弟兄往火坑裡推麼?!」

  將領們瞬間炸了鍋。

  恐慌如瘟疫,在大帳里瘋長。

  李景隆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

  他伸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鼻涕,那張俊朗的臉,此刻寫滿絕望跟自責。

  「諸位將軍。」

  李景隆環視帳內眾人,嘶啞道:

  「本帥無能啊!」

  他猛的捶打胸口,發出沉悶聲響。

  「本帥本想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卻沒防住朱棣那狡詐惡徒的劫營!」

  「大軍的糧草被毀,如今又落得個臨陣換帥的下場!」

  「是我李景隆,累及了三軍弟兄!」

  他突然拔出腰間佩劍。

  所有將領嚇得齊齊後退一步。

  「嗆啷!」

  李景隆一劍狠狠砍在帥案邊角,木屑橫飛!

  「朝廷不信我!這帥印,本帥不掌也罷!」

  「本帥這就回京城,向太后,向滿朝文武請死!」

  李景隆轉過頭,雙眼赤紅的盯著那群已經六神無主的將領。

  「傳本帥最後一道軍令!」

  「北平不可久留!」

  「全軍連夜拔營!向南撤退!」

  「三十萬人要想在斷糧之前退回德州,就必須輕裝簡行!」

  李景隆咬著牙,下達了那條足以載入大明史冊的敗家命令。

  「所有帶不走的重裝輜重!」

  「所有拖慢行軍速度的攻城火炮!」

  「全特娘的給老子扔了!」

  「丟卒保車!弟兄們的命,比這些破銅爛鐵值錢!」

  ……

  深夜。

  李景隆的私人營帳內。


  外頭的軍營已經徹底亂成一鍋粥。

  三十萬人連夜拔營,沒有統一指揮,就是一場毫無秩序的大潰逃。

  營帳里。

  李景隆坐在銅盆前。

  雙手捧起涼水,狠狠撲在臉上。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

  拿布巾擦乾水漬時。

  那張悲痛欲絕的面具,瞬間消失的乾乾淨淨。

  那雙狹長桃花眼,只剩下極致的冷靜跟算計。

  「陳暉當主帥?」

  李景隆把布巾扔進銅盆,發出一聲嗤笑。

  「齊泰那個老匹夫,還真特娘的敢想。」

  陳暉現在只怕已經被燕王或者寧王給生吞活剝,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這道聖旨,簡直是老天爺幫他完成最後收尾的絕佳藉口!

  李景隆轉身走到書案前。

  提筆,蘸墨。

  在羊皮卷上飛快勾勒起來。

  那是南軍向南撤退的路線圖。

  而在這條撤退路線上,李景隆特意在「滹沱河渡口」的位置,畫了個碩大的紅圈。

  旁邊標註一行蠅頭小楷。

  【重炮三百,糧草餘部,皆棄於此渡口。】

  畫完。

  他吹乾墨跡,仔細折好羊皮卷,塞進一個小竹筒里。

  「來!」

  李景隆低聲喚了一句。

  帳篷角落的陰影里,一個穿雜役服飾的瘦小漢子,悄無聲息的走了出來。

  李景隆將竹筒遞給他。

  「找姜家商號的暗線。」

  「用最快速度,送進北平城。」

  漢子接過竹筒,塞進懷裡。

  「大帥,您呢?」

  李景隆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件普通的騎兵輕甲,套在身上。

  「本帥?」

  李景隆咧開嘴,笑得像一頭終於卸下偽裝的狐狸。

  「本帥打了這麼大的敗仗,當然得連夜『逃』回金陵去請罪啊!」

  ……

  北平城外。

  三十萬大軍的「有序撤退」,在夜幕跟恐慌的催化下,毫無懸念演變成一場漫山遍野的驚天大潰敗。

  沒人想走在最後面,為了搶官道,南軍自己人踩起了自己人。

  沉重的紅衣大炮被毫不留情的推倒在路邊排水溝里。

  裝滿糧草的車駕因為車軸斷裂,直接被拋棄在泥濘的荒野上。

  滿地都是丟棄的明光鎧長矛跟盾牌。

  滹沱河渡口。

  這是南下的必經之路。

  十幾萬先頭部隊搶過了浮橋,但後續的十幾萬人卻被堵在了北岸。

  擁擠,踩踏,亂作一團。

  就在這時。

  地平線的盡頭,突然響起悶雷似的戰馬嘶鳴聲。

  「轟隆隆——」

  黑色的燕字王旗,在黎明曙光中撕裂了地平線!

  丘福跟朱能,各自率領一萬燕山鐵騎,像兩把燒紅的鐮刀,直接從兩翼狠狠切入滹沱河北岸的南軍後衛陣列!

  「燕軍殺來了!」

  本就軍心渙散的南軍,在聽到馬蹄聲的那一刻,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甚至連點像樣的抵抗都沒。

  成千上萬的南軍士兵直接扔掉手裡兵器,跪在爛泥地里,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朱能騎在馬背上。

  手裡的宣花大斧連血都沒見著。

  他瞪大眼,看著渡口沿岸那堆積如山的軍械物資。

  整整三百門鋥光瓦亮的紅衣大炮,整整齊齊擺在河灘上,炮口甚至還貼心的蒙著防潮油布!

  旁邊,是一車挨著一車的精米粗糧。

  連特娘的押車用的騾馬都拴在樹上沒帶走!


  「我的親娘老子啊!」

  朱能倒吸一口北方的冷風,一巴掌拍在自個兒大腿上,疼的直咧嘴。

  「這這這……」

  丘福在一旁,也是看的口乾舌燥。

  「別他娘的愣著了!」

  丘福揮舞馬鞭,衝著手底下的騎兵咆哮。

  「立刻收攏俘虜!把大炮跟糧車全給老子套上馬!」

  「運回北平!」

  ……

  另一邊。

  距離滹沱河幾十里外的一條僻靜土路上。

  幾十匹快馬正在瘋狂向南疾馳。

  跑在最前面的。

  正是大明朝的平叛大元帥,曹國公李景隆。

  他沒有跟著那三十萬大軍退往德州。

  他只帶了幾十個絕對心腹。

  把那三十萬連甲冑都扔了的殘兵敗將,全部留在德州大營喝西北風。

  李景隆臉上沾著灰塵,但那雙桃花眼裡的光芒卻亮的驚人。

  「駕!」

  李景隆狠狠一甩馬鞭。

  表叔。

  家底全留給你了。

  金陵城裡的那幫酸腐文臣,本國公這就回去繼續替你噁心他們!

  ……

  北平城。

  燕王府,西跨院的戶房。

  外頭的秋陽透過窗欞灑在書案上。

  林默坐在那把有些年頭的太師椅里。

  手裡算盤珠子快叫他打的冒火星子了。

  「啪!啪!啪!」

  清脆撞擊聲在戶房裡連成一片密集鼓點。

  林默額頭全是細密汗珠。

  他一把抓起手邊的毛筆。

  在面前那本特製的加厚帳冊上,筆走龍蛇。

  「紅衣大炮,三百零五門!」

  「精裝明光鎧,四萬六千套!」

  「精鐵長矛,八萬杆!」

  「精米粗糧還有馬料……」

  林默寫著寫著,手腕都開始發酸。

  這新的繳獲清單,他已經整整寫滿了三頁紙!

  甚至連李景隆中軍大帳里那些名貴的地毯茶具,都被燕軍的兔崽子們順手給搬了回來

  這就是一場單方面的零元購!

  「啪嗒。」

  林默終於寫完最後一筆。

  他把吸飽了濃墨的毛筆重重擱在青石筆洗的邊緣。

  往後一靠。

  整個人深深陷進太師椅里。

  林默看著桌上那本厚得幾乎合不上的繳獲帳冊。

  他嘴角不可遏制的瘋狂上揚,到最後,直接咧開嘴,無聲笑了起來。

  他伸出有些發酸的手指,輕輕在那本帳冊的封面上敲了兩下。

  空曠的戶房裡。

  林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發自肺腑,低聲感嘆一句。

  「曹國公。」

  「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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