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
死一樣的寂靜。
朱棣懵逼的看著林默。
接著又看向朱高熾,眼神就像是再問。
【我chovy,你們啥時候偽造的詔書,怎麼不和我通一個氣。】
可現在的朱高熾也是一臉疑惑,心裡還在想自己父王和老師演戲怎麼沒帶上自己。
沒得到提示的朱棣,目光又返回到林默身上。
搞什麼鬼?
計劃里沒有這一環節啊!
目光里全是壓抑不住的錯愕與質問。
這詔書是你林大人自己寫的?
他進京打的旗號是建文帝的遺詔!
林默手裡拿的這玩意,又是什麼東西!
這算帳的到底在玩哪一出?
老子怎麼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林默神情如常。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朱棣一眼。
眼神平靜得就像是在看戶房裡的一本陳年舊帳,根本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隨後。
林默看著懵逼的朱棣,無奈地再一次開口。
「大明太祖高皇帝遺詔!」
「燕王朱棣,接旨!」
這幾個字一出。
朱棣大腦都沒反應過來,人就跪下來了,頭也跟著磕了下去。
「兒臣接旨!」
大殿內,「嘩啦」一下,跪倒了一大片。
左側的燕軍悍將們齊刷刷地單膝砸在金磚上,鎧甲碰撞出震耳的金屬音。
右側被五花大綁的江南文官們,也在看押士兵的暴力按壓下,一個個屈辱地跪伏在地。
林默看見跪下的燕王,滿意的點了點頭。
隨後清了清嗓子。
「朕起布衣,提三尺劍掃平宇內。」
「諸子之中,唯燕王棣,膽略過人,類朕甚多。」
「若有朝一日,朝綱敗壞,奸佞蒙蔽聖聽,國本動搖。」
「燕王可奉此密旨,提兵入京,清君側之惡,以正大明江山!」
「江山社稷,重逾萬鈞,絕不可輕授庸常之輩!」
「當託付能承重者!」
「燕王棣,朕之嫡子,可承大統,以安社稷。」
「欽此!」
林默的尾音,在空曠的穹頂之下久久迴蕩。
這種沒有任何感情渲染的平淡讀法,卻狠狠鋸開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朱棣跪在那裡,雙手接過聖旨,從頭看到尾。
越看越懵逼。
最後,腦子裡「轟」的一聲,徹底炸開了。
父皇的字!
父皇的遺旨!
朱棣的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他娘的,老頭子原來早就把一切都算計好了!
連林默這個在戶部扒算盤的老傢伙,都是老頭子埋下的一步暗棋!
可是。
你既然早有安排,為什麼要瞞著我?
你是怕我不敢走到這一步,還是怕我走不到這一步?
「林默……」
朱棣喉結劇烈地滾了滾,聲音發澀。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林默沒有搭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
跪在宗室隊列的寧王朱權和遼王朱植,雙眼猛地瞪得溜圓。
兩人拼命往前蛄蛹了幾步。
「四哥……」
朱權壓著嗓音,用一種看活神仙的驚悚目光死死盯著朱棣。
「你這膽子……真他娘的是包了天的啊……」
「弟弟我頂多只敢弄個建文的蘿蔔章糊弄人。」
「你連父皇的遺詔都敢造!」
「還造得這麼真!」
朱植看了眼聖旨,也倒吸了一口涼氣,語氣里全是徹底的拜服。
「四哥,你真是我親哥,這天下合該是你的!」
朱棣猛地回過頭。
惡狠狠地瞪了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十七一眼。
「閉嘴!」
「這是真的!不是你那種瞎糊弄的蘿蔔章!」
「假的!!!」
一聲悽厲到極點、仿佛喉嚨都要撕裂的慘嚎,猛地打斷了兄弟三人的低語。
齊泰像是一條發了瘋的野狗。
他拼了命地在地上掙扎,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林默手裡的黃絹。
「這絕對是假的!」
「太祖高皇帝怎麼可能寫這種大逆不道的遺詔!」
齊泰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林默!你一個在戶部算爛帳的狗東西,憑什麼手裡會有太祖的遺旨!」
「這是你和朱老四串通起來偽造的!」
「誅九族!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旁邊。
方孝孺被麻繩勒得渾身發抖。
他沒有跟著齊泰一起怒吼。
這位天下讀書人的種子,只是死死地、貪婪地盯著林默手裡那捲絹帛。
他的目光在那宣紙的紋理、硃砂的色澤、以及那方大印的痕跡上瘋狂掃視。
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認得。
是太祖高皇帝的真跡!
齊泰還在發了瘋似地叫罵,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林默低下頭。
冷眼看著地上這坨爛泥。
「齊大人。」
林默平緩的語氣里透著一種讓人絕望的客觀。
「你若覺得是假的。」
「你大可以自己來驗。」
林默將黃絹微微傾斜。
「紙,是洪武二十七年內府專用的御製黃絹。」
「墨,是太祖爺最愛用的徽墨。」
「印,是如假包換的皇帝之寶。」
林默頓了頓。
「齊大人。」
「你那雙看了半輩子聖旨的眼睛,驗得出來它是假的嗎?」
齊泰的吼聲戛然而止。
他就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的公雞,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
「吱呀——」
奉天殿的一扇偏門,突然被人從外頭推開。
細微的摩擦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老人。
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油光發亮的黑木拐杖。
正邁著緩慢、仿佛隨時都會咽氣的步子,顫巍巍地跨過高高的門檻。
守在大殿門口的燕軍士兵剛要拔刀阻攔。
老太監從枯瘦的袖管里,摸出了一塊黑乎乎的金牌。
金牌上,赫然刻著三個大字。
御前司!
大明開國之初,太祖高皇帝最貼身的內侍才配擁有的腰牌!
幾個江南的老臣看到那塊腰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孝陵衛的守陵大太監,王一!
他來幹嘛?
王一沒有看齊泰,沒有看朱權,甚至沒有看跪在地上的朱棣。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然後。
他丟開拐杖。
雙膝緩緩彎曲,朝著那把空蕩蕩的龍椅,恭敬、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
「老奴王一。」
王一的聲音就像是風吹破紙。
「奉太祖高皇帝旨意,鎮守明孝陵,枯坐至今。」
「只為等這一日。」
說著。
老太監乾枯的手指探入懷中。
慢慢地,摸出了一卷明黃色絹帛。
「太祖爺臨去前,將此旨交託老奴。」
「太祖爺說。」
「若有朝一日,朝中奸佞當道,燕王奉旨入京清君側。」
「讓老奴拿這道旨意,出來做個見證!」
王一雙手捧著絹帛,將其展開。
裡頭的內容,與林默手中那份字字不差!
唯獨在最末尾,多了一行刺目的硃砂小字。
「此旨與戶部尚書林默所持之旨,互為映照,一體同文。」
「朕之遺命,以此為憑!」
轟!
兩份聖旨!
互相印證!
徹底把燕王入京的合法性,釘成了再也無法翻盤的鐵案!
王一轉過身。
將手裡的遺旨遞向跪在地上的朱棣。
老太監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老淚縱橫。
「燕王殿下……」
「太祖爺他老人家……心裡頭,一直沒忘了您啊。」
朱棣看著遞到眼前的第二份遺旨。
他渾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乾了。
雙手顫抖著。
朱棣看著林默手裡的,又看了看王一手裡的。
突然。
他笑了。
笑聲裡帶著濃濃的苦澀、無奈,還有一種徹底掀翻棋盤後的釋然。
父皇啊父皇。
你為了大明江山,算計了一輩子。
連你親兒子的造反,連天下悠悠眾口,你都提前鋪好了路。
你是怕我沒這個膽子?
還是怕我真打進來了,鎮不住這幫文人的筆桿子?
大殿內。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那兩道並列的明黃色聖旨上。
金芒刺目。
齊泰徹底癱成了一灘軟泥,眼神空洞地看著屋頂。
方孝孺閉緊了雙眼,淚水打濕了衣襟。
朱棣慢慢地站起身。
他伸出雙手,將那兩道太祖遺旨穩穩地拿在手中。
他一步。
一步。
一步。
走上了丹陛。
卻沒有去坐那把龍椅,而是停在了台階之上。
朱棣轉過身。
陽光將他披堅執銳的身影,在金磚上拉得極長。
那雙經歷過血火淬鍊的眼眸,緩緩掃過整座奉天殿內的文武百官。
朱棣揚起下巴。
聲音里透著碾碎一切的霸道。
「還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