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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帝王忌憚

2026-07-04 20:41:00 作者: 火勾

  是夜。

  金陵皇宮,武英殿。

  菜市口那股子沖天的血腥氣,好像還順著秋風往宮牆裡頭鑽。

  但在這座大殿內,氣氛卻是一種詭異的狂熱跟壓抑。

  十幾根兒臂粗的牛油紅燭,把整個武英殿照的亮如白晝。

  朱棣沒穿那身繁複沉重的袞服。

  他只套了件常服,頭髮隨便用一根木簪子挽著。

  他就這麼大馬金刀的坐在寬大的御案後頭。

  手裡頭,捏著一支蘸飽了硃砂的御筆。

  案頭上。

  

  堆著厚厚一摞兵部遞上來的摺子。

  這是靖難功臣的名錄。

  這天下打下來了,現在,到了分蛋糕的時候。

  朱高熾站在御案的左下方,將那些批閱好的摺子一份份的整理歸檔。

  「張玉。」

  朱棣的目光落在一份摺子上,嘴裡頭念叨這個名字。

  這老兄弟在真定城下死守,南下途中又屢建奇功,好幾次帶著燕山鐵騎硬生生鑿穿南軍的大陣。

  朱棣手腕猛地一沉。

  硃砂筆在摺子上龍飛鳳舞。

  榮國公!

  「朱能。」

  朱棣翻開第二本。

  這匹不要命的瘋狼,在陣前砍掉的南軍腦袋比誰都多。

  筆鋒划過。

  成國公!

  「丘福。」

  淇國公!

  武將的封賞,推進的順利。

  朱棣在這方面從不吝嗇,那些跟著他從北平這苦寒之地一路砍到江南的老兄弟,現在個個都是大明朝最頂尖的新貴。

  翻到道衍和尚的摺子時,朱棣的筆頓了一下。

  那老和尚死活不願蓄髮還俗,更不願意當這朝堂上的高官。

  朱棣搖搖頭,眼裡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筆尖落下。

  賜名姚廣孝,授太子少師,留他黑衣宰相之實。

  摺子一本本的減少。

  朱高熾那粗壯的呼吸聲,在這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終於。

  胖太子的手,摸到了壓在最底下的一份名錄。

  「父王。」

  朱高馳雙手捧著那份名錄,彎著腰,恭恭敬敬的遞到御案正中央。

  「武將跟隨軍謀臣的恩賞,都已經擬定完了。」

  「這……這是最後一本。」

  朱棣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那份名錄上。

  封面上,沒長篇大論的履歷,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林默。

  朱棣翻開摺子。

  裡頭,記錄著林默從北平起兵以來所有的任職。

  但奇怪的是。

  在名字後方那本該由兵部跟吏部聯合給出的「擬賞」欄里。

  卻是一片比雪還要乾淨的空白。

  連半個墨點都沒!

  不是底下的官員忘了寫。

  是滿朝文武,甚至包括那幫跟著打天下的武將,誰也不敢在這個名字後頭妄下定論!

  朱高熾搓了搓有些發麻的手心。

  「父王。」

  朱高熾壓低嗓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老師的封賞,兵部說實在無從下筆,還得請您親自定奪。」

  朱棣沒立刻回話。

  他將手裡的硃砂筆擱在筆洗的邊緣。

  雙手按著御案,緩緩站起身。

  走到武英殿那雕花的窗欞邊。

  深邃的目光,穿透窗戶,投向外頭那深不見底的夜空。

  「老大啊。」


  朱棣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讓人骨頭縫發涼的重量。

  「你來說說,林默這幾年,都立了啥功?」

  朱高熾趕緊上前一步,腰彎的更低了。

  「回父王。」

  「老師之功,可謂不世之奇功!」

  朱高熾掰著粗短的手指,如數家珍。

  「其一,擁立首功!」

  「奉天殿上,老師拋出建文跟太祖兩封遺詔,徹底砸碎了江南文官的偽善法統!讓父王的皇位名正言順,堵住了天下悠悠眾口!」

  「其二,鎮國之功!」

  「父王率軍在外,老師坐鎮北平。統籌調度大軍物資,哪怕是在最艱難的時候,前線也未曾斷過一粒米、一根箭!」

  說到這,朱高熾的眼裡都冒出了光。

  「其三,理財之能!」

  「國庫空虛,老師一回戶部,幾天時間就把江南那幫貪官的隱田跟私銀抄了個底朝天,生生填滿了新朝的錢袋子!」

  朱高熾越說越激動,猛地抬頭。

  「父王!」

  「老師這三大奇功,文臣封侯拜相已不足以彰顯其分量!」

  「兒臣斗膽提議!」

  「破例封老師為國公!並讓之入直文淵閣,擔任內閣首輔,統領百官!」

  武將封公,文臣封相。

  這是朱高熾能想到的,人臣所能達到的絕對頂峰!

  沉默。

  朱棣沒點頭。

  也沒呵斥長子的僭越。

  他只是背對著朱高熾,靜靜的看著窗外的黑夜。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時間。

  就在朱高熾被這種沉默壓的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

  朱棣終於轉過身。

  「老大。」

  朱棣走回御案前。

  「你說的這些功勞,一點都沒錯。」

  「真要算起來,就算給他封個異姓王,本王都覺得不虧。」

  朱棣的手指在堅硬的木案上輕輕敲擊著。

  叩、叩、叩。

  「可是。」

  朱棣的語氣突然一轉,話音里透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林默這個人,他到底圖啥?」

  朱高熾愣住了。

  「圖……圖啥?」

  朱棣扯開嘴角。

  「呵呵...」

  「是個人,在這官場上打滾,就必定有欲望,有弱點。」

  「愛財的,本王可以用金銀珠玉去餵飽他。」

  「貪權的,本王可以用高官厚祿去拴住他。」

  「好色的,本王可以賜他十個八個絕色美人。」

  朱棣的眼神變得像錐子一樣鋒利。

  「可你這位老師呢?」

  「抄了江南士族幾百萬兩白銀的家底,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連一塊碎銀子都沒往自己兜里揣!」

  「這叫不貪財。」

  「本王恢復他戶部尚書的官職,他臉上看不見半點欣喜,領旨謝恩的模樣敷衍的就像是在完成一樁衙門派發的苦差事!」

  「這叫不戀權。」

  朱棣猛地往前探出身子,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一個手裡捏著能顛覆天下的大才。」

  「行事精準的猶如未卜先知。」

  「卻偏偏沒有欲望,沒有弱點!」

  「他就像是一個冷眼旁觀這大明江山的局外人!」

  朱棣看著朱高熾,慢慢說道。

  「老大。」

  「你不覺得,這樣的人。」

  「很可怕嗎?」

  轟!

  朱高熾的後脊梁骨猛地躥上一股子邪風,汗毛瞬間全都立了起來!


  他終於聽懂了父親話里那層血淋淋的潛台詞!

  功高震主!

  封無可封!

  不怕臣子貪污受賄,就怕臣子是個無欲無求的聖人!

  因為一個連皇帝都看不透、抓不住把柄的人,隨時可能變成能覆滅皇權的怪物!

  「噗通!」

  朱高熾雙腿一軟,龐大的身軀重重的跪在金磚上。

  「父王!」

  朱高熾聲音發顫,幾乎是帶著哭腔在懇求。

  「老師絕無二心啊!」

  「從北平到金陵,老師對燕王府忠心耿耿,若是沒有老師運籌帷幄,咱們父子早就餓死在北平城裡了!」

  「您萬萬不可因為一些莫須有的猜忌,寒了功臣的心啊!」

  胖太子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父親那柄剛剛才砍下齊泰腦袋的屠刀,轉頭就劈向了自己最敬重的老師。

  朱棣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長子。

  眼底的殺意其實並沒真正成型。

  他不是朱元璋。

  他還沒老到需要靠瘋狂殺戮功臣來保全子孫的地步。

  「起來。」

  朱棣沉聲喝了一句。

  看著朱高熾費力的爬起來,朱棣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的那份名錄。

  「本王沒說要殺他。」

  朱棣伸手,將那份寫著林默名字的摺子拿了起來。

  「他的功,本王必須要賞,而且是大賞。」

  「但在把大明的錢袋子跟文官之首的位子交出去之前。」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

  「本王必須得親眼看穿,他這副高深莫測的皮囊底下,到底藏著什麼心思!」

  「本王得給自己找一個,能安心把錢袋子託付給他的理由!」

  朱棣將手裡的摺子單獨抽了出來。

  走到案頭一側。

  拿起一塊沉甸甸的白玉鎮紙。

  啪的一聲。

  將林默的名字,死死壓在了鎮紙之下。

  「此事,暫且壓後。」

  朱棣重新坐回太師椅,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等登基大典過後再議吧。」

  武英殿內,再次恢復了沉悶的死寂。

  懸而未決。

  這比直接下旨定罪,還要讓人感到一種懸在頭頂的巨大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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