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哐當!」
京都城那兩扇厚重的包鐵原木大門,被幾十個累得吐血的足輕死死推攏,巨大的門閂沉重落下。
門縫合攏的那一瞬間。
撲簌簌的灰塵從城門洞的磚縫裡直往下掉。
兩萬名跟著足利義繼一路逃命回來的幕府殘軍,就像是被抽乾了骨髓的爛泥。
橫七豎八地癱倒在城門後的街道上。
沒人說話。
只剩下粗重刺耳的喘息聲,還有傷兵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嚎。
足利義繼坐在馬背上。
他那身在潰逃時扒得只剩下一件的單薄內衣,早就被冷汗浸得變了色,緊緊貼在皮肉上。
京都。
這座日本國的都城,曾經是他足利義繼自詡能運籌帷幄、操控歷史走向的棋盤。
現在。
成了一口焊死了的棺材!
城外。
風裹挾著令人絕望的壓迫感,順著城頭直接灌進城內。
北面官道。
朱高煦的十萬步騎已經推到了距離城牆不足兩里的地方。
幾百門紅衣大炮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在平原上一字排開。
就像幾百頭隨時會噴吐烈焰的巨獸,死死盯著京都那脆弱的老舊城牆。
南面高地。
沈煜的兩萬水陸精銳已經紮下營。
幾道深不可測的壕溝直接把向南的退路徹底挖斷。
東側山丘。
從出雲國回來的張武,帶著三萬大明鐵騎南下紮營。
漫山遍野全是大明戰馬的嘶鳴。
三面合圍。
鐵桶一塊。
足利義繼翻身下馬,腳尖剛觸地,雙腿不受控制地一軟。
旁邊的親衛趕緊伸手去扶。
「滾開!」
足利義繼一把甩開親衛的手,咬著牙,拖著沉重的步子,順著馬道一步步爬上了京都的城牆。
他趴在女牆後面。
目光掃過下方。
街道上、牆根底下,全是他帶回來的那兩萬殘兵。
竹甲碎裂。
太刀卷口。
好些人身上胡亂綁著染血的破布,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面。
這就是幕府最後的家底了。
「都不想打了是吧!」
足利義繼扯著嗓子,對著城下瘋狂咆哮。
城下死寂。
幾萬雙麻木的眼睛緩緩抬起,看著城頭那個像瘋狗一樣的主帥。
「大門就在那!」
足利義繼猛地回身,一指下方緊閉的城門。
「我不會投降!」
「你們要是誰覺得活夠了,誰想出去給明軍當狗!」
「現在就滾!」
「去把門閂拉開,走出去!」
風在城牆上嗚咽。
足利義繼的咆哮聲在死寂的京都城內迴蕩。
沒有人動。
哪怕是一個試圖站起來走向城門的人都沒有。
這兩萬人不是不想活了。
而是因為,恐懼。
大明在四國島、在九州抓獲俘虜後的處理方式,早就順著潰兵的嘴,傳遍了整個日本!
不殺降卒。
但全特娘的用麻繩串起來,押去石見挖銀礦!
在這群殘兵的腦子裡,只要一出這個城門,迎接他們的不是一刀痛快。
而是暗無天日、世世代代被當成牲口使喚的礦坑地獄!
那種被皮鞭抽打著死在地下爛泥里的恐懼,死死地把這群人綁在了足利義繼的戰車上。
足利義繼看著下方一動不動的人群。
他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女牆,緩緩滑坐在地。
慘笑出聲。
……
京都幕府。
御所。
曾經歌舞昇平的幽暗房間裡,此刻連個伺候的下人都見不著。
只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火苗在風中不安地跳動著。
足利義繼盤腿坐在低矮的木桌前。
他的面前擺著文房四寶。
硯台里的墨汁有些濃稠。
他伸手抓起一管毛筆,筆尖在硯台里重重地蘸了兩下。
吸飽了濃墨。
他把宣紙鋪平。
手腕懸在半空,卻抖得怎麼也落不下去。
腦海里。
這幾個月來,大明軍隊那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打法,走馬燈一樣在瘋狂閃現。
出雲國的毒蛇暗哨。
四國島的火海奪港。
還有長門城裡那場讓他脊背發涼、毀了整整一成駐軍的生化瘟疫!
……
兩日後。
京都南面。
沈煜大營。
十幾座高達三丈的木製高台拔地而起。
沈煜一身黑甲,站在最中央的高台上。
城牆上巡邏的幕府足輕。
看著明軍大營里推出來的那幾十台輕型拋石機,嚇得趕緊往女牆後面縮。
以為明軍要開始用大石頭砸城牆了。
然而。
拋斗里裝的,根本不是滾石。
而是一個個用薄木板拼湊起來的粗糙圓桶。
「放。」
沈煜手裡的紫竹摺扇在掌心裡輕輕一敲。
「崩——!」
幾十台拋石機的牛筋同時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
沉重的機括狠狠砸下。
木桶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拋向了半空,在京都城牆的上方划過一道道弧線。
當木桶升至最高點,開始急速下墜的時候。
單薄的木板根本承受不住風阻的撕扯。
「咔嚓!砰!」
木桶在京都半空中,接二連三地碎裂炸開!
漫天飛舞的白色紙片!
大風一卷。
那些寫滿了日文的白紙,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
洋洋灑灑。
鋪天蓋地地飄落在了京都的屋頂、街道、還有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足輕臉上。
城內。
一個正靠在牆根下扒樹皮啃的足輕。
愣愣地看著飄落進懷裡的一張白紙。
他放下手裡帶血的樹皮,伸手抓起那張紙。
紙上,只有幾行黑字。
【幕府已敗。】
【開城者給飯吃。】
【抵抗者城破之後,一切後果自負。】
那個足輕的眼睛,死死地盯在「給飯吃」那三個字上。
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飯!
街道的角落裡。
那些餓得奄奄一息的京都百姓和足輕,開始瘋狂地搶奪地上的白紙。
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像瘟疫一樣在城內迅速蔓延。
「明軍給飯吃……」
「大將軍打輸了,咱們還要在這餓死嗎?」
恐慌與極致的飢餓交織在一起,人性的底線在這漫天紙雪中開始瘋狂崩塌。
「八嘎!」
街道盡頭,一隊足利義繼的親衛武士紅著眼沖了出來。
「不許看!全都交出來!」
領頭的武士抽出太刀。
直接用刀背狠狠砸在一個正抓著傳單流口水的足輕腦袋上!
「砰!」
足輕被砸得頭破血流,一頭栽倒在泥水裡。
武士們像發了瘋的野狗。
衝進人群,對著撿傳單的百姓和足輕拳打腳踢。
他們成把成把地將地上的傳單抓起來。
在街道中央點起一個火堆。
把那些帶著致命誘惑的白紙,全數扔進火里燒毀。
跳動的火光。
映照著周圍那一圈圈極度飢餓、恐懼。
卻又開始隱隱泛起野獸般幽光的眼睛。
城裡的骨頭。
開始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