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大明中軍主力,兵臨城下。
朱棣的大營連綿十餘里。
京都。
徹底成了一座死城。
深夜。
北城牆的一處逼仄角落。
寒風卷著雪粒子,刮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生疼。
城內的糧倉早就連耗子都餓死在了洞裡。
幾十個穿著破爛麻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底層百姓,正趴在女牆的陰影里發抖。
他們躲開了城頭巡邏武士的視線。
一條由各種破麻繩、爛布條死死打結拼接而成的長繩,被拴在了一塊鬆動的青磚上。
「下……」
一個老頭牙齒瘋狂打架,從乾癟的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百姓們順著麻繩,貼著城牆外壁往下滑。
「撲通。」
雙腳落地。
直接踩進了護城河外圍那惡臭的爛泥地里。
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走。
幾十個人手腳並用,像狗一樣趴在凍土上,朝著遠處大明軍營的方向死命往前爬。
距離明軍營地還有百十步。
一股濃郁得讓人發瘋的香氣,順著風直接鑽進了他們的鼻腔。
那是粟米混合著大塊肥肉,在滾水裡熬煮爛透的味道!
爬在最前面的那個百姓,眼珠子瞬間就綠了。
乾癟的肚子裡發出一陣猶如破雷聲般的腸鳴,他連滾帶爬地衝破了外圍的黑暗。
明軍營地邊緣。
十幾口行軍大鐵鍋架在篝火上,火光把周圍照得通明。
鍋里翻滾著濃稠的肉粥,大塊的肥膘肉在奶白色的米湯里上下浮沉。
沈煜一身黑甲,外面披著狐裘大氅。
他舒坦地靠在一把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裡那把紫竹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看著爛泥地里爬出來的這幾十個難民。
他笑了笑。
「餓了吧。」
沈煜抬起摺扇,指了指那幾口大鐵鍋。
「給他們盛。」
明軍士兵抄起粗大的木勺,直接從鍋底舀起一勺滿滿的肉粥,「咣當」一聲倒進百姓們手裡端著的破碗、甚至破木盒裡。
沒有碗的,直接送他一個。
滾燙的米粥濺在手背上,燙出紅印。
可這幾十個人就像是沒有痛覺一樣。
他們直接把臉埋進碗裡,猶如餓狗搶食,狼吞虎咽。
滾燙的米粒直接順著喉嚨咽下去,燙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卻連停下喘口氣的功夫都不捨得。
有人把碗舔得比狗舔過的還乾淨,甚至連掉在泥地上的米粒都摳起來塞進嘴裡。
一頓飽飯下肚。
所有人都撐得癱在地上,不住地打著飽嗝。
沈煜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他揮了揮手。
立刻有士兵走上前,在每一個百姓的懷裡,強行塞進去兩個白面蒸的、宣軟發甜的大饅頭。
「吃飽了,就帶上乾糧回去吧。」
沈煜俯下身,看著那個老頭,聲音極度溫和。
「告訴城裡的兄弟。」
「大明的飯管夠,只要他們開城。」
……
凌晨。
京都南城門內側的街道。
白面饅頭的香氣,對於已經餓得開始啃樹皮的幕府足輕來說。
比任何烈性毒藥都要致命。
逃回來的百姓把肉粥和饅頭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底層足輕中瘋狂擴散。
飢餓。
徹底壓垮了對足利義繼那份殘存的忠誠。
五個餓得眼窩深陷的低級武士,互相交換了一個發狠的眼神。
「鏘!」
雪亮的肋差同時出鞘。
他們像瘋狗一樣撲向了南門偏門的守衛!
「噗嗤!」
刀子殘忍地捅進守衛的脖頸,鮮血狂噴。
「開門!快拉門閂!」
五人合力,死死抱住那根粗大的門閂,咬著牙拼命往外抽。
只要打開這扇門。
外面就是大明的熱粥和饅頭!
就在門閂即將被拉開的那一瞬。
「砰砰砰——!」
街道盡頭。
上百名足利義繼的嫡系火槍隊衝出街巷!
火繩槍的槍口瞬間噴吐出刺目的火舌,濃烈的硝煙瀰漫開來。
密集的鉛彈猶如一張死亡之網,瞬間籠罩了那五名武士。
「噗!噗噗!」
身體被粗暴地打成了馬蜂窩。
血霧爆開。
五具殘破的屍體軟綿綿地滑倒在門閂下,在青石板上拖出觸目驚心的血跡。
足利義繼踩著滿地的鮮血,一步步走到城門前。
他看著周圍那些握著太刀、卻在瑟瑟發抖的足輕。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眼神里不再有敬畏。
城裡的骨頭。
已經徹底變軟了。
必須求和!
哪怕是割地賠款,也必須把大明這頭老虎先送走,否則不用明軍攻城,這城裡的人自己就能把他生吞活剝了!
……
大明中軍帥帳。
爐火燒得極旺。
一名身披舊袈裟、瘦骨嶙峋的老僧,跪在帥帳的正中央。
他不敢抬頭,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掌心裡托著一份用硬黃絹帛寫就的降書。
「啟奏大明皇帝陛下。」
隨軍通譯大聲念出降書上的條款,聲音在空曠的帥帳里迴蕩。
「幕府大將軍願解散幕府建制。」
「日本全境,向大明稱臣納貢,永為藩屬。」
通譯頓了一下,念出了足利義繼自以為拋出的驚天籌碼。
「石見銀山,許大明天朝開採三十年。」
「只求大軍退兵,保全京都生靈。」
三十年開採權!
這在足利義繼看來,已經是割肉放血的極限讓步。
然而。
帥案之後。
朱棣端坐在太師椅上,聽完通譯的話。
他突然笑了。
笑聲里透著一股子看傻子般的極度不屑。
「三十年?」
朱棣霍然起身。
他一把抓起那份降書,像扔垃圾一樣隨手扔在案板上。
「他足利義繼算個什麼東西!」
「也配拿大明已經踩在腳底下的東西,來跟朕談條件!」
朱棣一把抓起硃砂筆,在硯台里蘸滿濃墨。
筆走龍蛇。
直接在那份降書的空白處,帶著透紙的力道,重重寫下四個血紅的大字!
「啪!」
朱棣將降書揉成一團,狠狠砸在老僧的臉上。
「滾回去告訴足利義繼!」
「朕不稀罕他的稱臣納貢!」
「開城受降!」
……
京都。
御所前廣場。
寒風嗚咽,兩萬名幕府殘兵黑壓壓地站在廣場上。
死氣沉沉。
足利義繼站在高台上。
他披頭散髮,手裡攥著那份被朱棣揉皺又重新展開的降書。
那上面,朱棣親筆批下的四個硃砂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開城受降】。
連一絲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這是純粹的趕盡殺絕!
足利義繼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在真正的千古一帝面前,不過是個可笑的玩物。
退路,徹底斷絕。
「你們都想開城投降是不是!」
足利義繼突然像發了瘋一樣,對著下方兩萬人悽厲地咆哮。
他一把將那份帶有硃批的降書,狠狠貼在身後的木板上。
「錚!」
武士刀霍然出鞘。
刀尖直指那四個大字。
「看看!」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熱粥和饅頭!」
「大明不要降兵!」
「他們要的是把我們所有人的尊嚴踩在腳底下!」
「大明要的是我們這幾萬人,連同我們的妻兒老小。」
「全部剝去衣服,戴上鐐銬!」
「像畜生一樣,被趕進暗無天日的石見銀山,世世代代去當挖礦的礦奴!」
礦奴!
去當畜生,去爛在地下?
「不降!」
幾名高級武士猛地拔出太刀,紅著眼大吼。
「死戰!」
兩萬名足輕和武士。
在絕境的逼迫下,終於激發出了骨子裡最後的瘋狂。
「當!當!當!」
無數把太刀出鞘,刀背瘋狂敲擊著盾牌和殘破的胸甲。
金鐵交擊的聲響匯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死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