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
子夜。
金陵深水碼頭。
巨大的專衙運銀官船停靠在泊位上。
沉重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苦力,正喊著壓抑的號子,將一袋袋足有百十斤重的麻袋,順著粗大的麻繩,一點點吊入深不見底的底艙。
專衙主事曹銘,雙手攏在袖口裡。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可那雙藏在袖子裡的手,卻已經被冷汗浸得透濕。
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裝滿精鐵和火藥的「壓艙石」。
「林老闆。」
曹銘沒有偏頭,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發飄。
「這已經是最後一批了。」
「你確定底下幹活的人,手腳都乾淨?」
福建茶商林海湊上前。
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透著一股子刀口舔血的老辣與狂妄。
「曹大人,您把心放回肚子裡去。」
林海壓低了嗓音,語氣里滿是不屑。
「今晚負責裝船的,全是我從建州老家帶出來的死契家奴,絕不會多嘴半個字。」
「工部那幾個負責最後核驗的勘驗官,早就被我用十兩金子打發去窯子裡快活了。」
林海伸手,熟練地將一張面額巨大的銀票,順著曹銘的袖口塞了進去。
「更何況。」
「外頭三里地,是漢王殿下的燕山衛在拉防線。」
「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去沖皇子親衛的陣?」
感受到袖管里那張輕飄飄卻分量極重的銀票。
曹銘緊繃的肩膀,終於不可察覺地鬆弛了幾分。
「林默那頭算盤鬼,這幾天有什麼動靜?」
曹銘還是有些不放心。
「他?」
林海嗤笑一聲,往江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那個死摳門的首輔,還真以為自己能把住大明的錢袋子?」
「這船上蓋著的是內閣和都察院的聯合大印!」
「就算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冒著得罪全天下文官的死罪,來無緣無故查這艘空船!」
兩人對視了一眼。
眼底同時翻湧起那種將大明朝堂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貪婪與得意。
只要這艘船解開纜繩,駛入茫茫大海。
那潑天的富貴,就會像潮水一樣湧進他們的私倉!
然而。
就在林海準備轉身去下令起錨的那個瞬間!
「轟隆——」
一陣極度沉悶、猶如地底驚雷般的震顫,順著棧橋的粗大木樁,直直鑽進了曹銘的腳底板!
這不是江浪拍打的聲音!
這是大批戰馬狂奔、無數鐵靴同時踐踏青石板才會發出的死亡共鳴!
曹銘的頭皮猛地一炸。
他霍然轉過頭,死死盯向碼頭外圍的夜幕。
「唰!唰!唰!」
毫無徵兆地。
外圍那層漆黑的夜色中,瞬間亮起無數根松木火把!
火光沖天而起,猶如一條驟然甦醒的狂暴火龍,將整個金陵深水港照得亮如白晝!
飛魚服!
繡春刀!
密密麻麻的錦衣衛緹騎,猶如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瘋狂合攏!
林海設想中那道堅不可摧的「燕山衛」防線,竟然連一聲警告的鳴鏑都沒有發出,就這麼被悄無聲息地徹底剝離了!
「這……這不可能!」
曹銘的雙腿瞬間軟得像麵條。
他跌蹌著後退了兩步,後背死死撞在棧橋的欄杆上。
「燕山衛呢!他們怎麼敢放人進來!」
火把照耀下。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跨騎著一匹高大的黑色純血戰馬。
從讓開的通道里,緩緩策馬而出。
紀綱的手裡,高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倒在地的曹銘,眼神猶如在看一灘爛肉。
「曹大人。」
紀綱的聲音透著戲謔。
「你是在找漢王殿下的人馬嗎?」
話音剛落。
紀綱身後的軍陣向兩側猛地分開。
一尊渾身散發著暴戾煞氣的魔神,大步流星地跨了出來!
漢王朱高煦!
他甚至連鎧甲都沒穿,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玄色中衣。
手裡,正拖著一個像死狗一樣、渾身是血的官員。
正是那個跑去漢王府、以「防備流寇」為名,騙朱高煦調動燕山衛的兵部小官!
「砰!」
朱高煦手臂猛地發力。
將那名官員直接像扔破麻袋一樣,狠狠砸在曹銘面前的青石板上!
骨骼碎裂的悶響令人牙酸。
「直娘賊的狗東西!」
朱高煦滿臉橫肉瘋狂跳動,一腳重重踩在那名官員的胸口上,直接踩斷了他兩根肋骨。
「拿老子當槍使?」
「想讓老子的燕山衛給你們這幫通敵叛國的雜碎當看門狗!」
朱高煦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直指曹銘的鼻尖。
「老子今天親手來扒了你們的皮!」
曹銘的心理防線,在看到朱高煦的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屎尿齊流,直接跪在木板上拼命磕頭,連半句求饒的話都卡在喉嚨里擠不出來。
旁邊的林海這老江湖反應極快!
眼看大勢已去,他猛地一腳踹翻身邊發愣的苦力。
身子猶如一隻巨大的老鱉,翻過欄杆,一頭扎向漆黑的江面!
只要進了水,憑他的水性,就能博得一線生機!
「找死!」
紀綱冷哼一聲。
暗夜之中。
「嗖——噗嗤!」
兩根連著精鋼鐵索的飛爪,帶著悽厲的風嘯激射而出!
鋒利的倒刺直接在半空中,精準無比地貫穿了林海的左右肩胛骨!
「啊——!」
殺豬般的悽厲慘叫聲在江面上轟然炸響。
四名虎背熊腰的錦衣衛力士雙臂猛地往後一拉。
硬生生將懸在半空中的林海扯了回來!【國服第一錘石!】
「砰!」
林海重重砸在棧橋上,鎖骨被徹底穿透,鮮血順著鐵索流了一地。
他在地上瘋狂翻滾抽搐,痛苦得連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而在碼頭更外圍、距離水面足有一里地的一處隱蔽高崗上。
趙平趴在地上。
他穩穩端著那把安裝了精密簧片機括的新式火銃,槍口死死鎖定了剛才林海試圖跳水的區域。
只要錦衣衛的飛爪失手。
他手裡的鉛彈,絕對會在林海落水前,掀飛那傢伙的頭蓋骨。
「拿下!」
紀綱大喝一聲。
如狼似虎的緹騎撲上前,直接將生鐵打造的重枷,粗暴地扣在曹銘和林海的脖子上。
「把這艘船給本座封死!」
「底艙里的那些破石頭,一袋一袋地給本座倒出來查!」
……
天際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微光。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時刻。
金陵城,吏部尚書府邸。
地下那間幽暗逼仄的密室里,張紞正端坐在一把太師椅上。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面上,擺著那十根金光閃閃的大黃魚。
張紞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金條的表面。
算算時辰。
那艘裝滿了精鐵和火藥的官船,此刻應該已經駛入茫茫東海了吧。
只要這批軍火送到足利殘黨手裡。
大明海疆必定大亂,林默的錢袋子就會被徹底扯出一個大口子!
他張紞,不僅能穩坐天官之位,還能暗中吃下海量的走私紅利。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在張紞的頭頂炸開!
密室頂部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緊接著。
「砰咔——!」
密室那扇用堅硬青石打造的暗門,被人從外面用攻城重錘,硬生生地撞得粉碎!
碎石亂飛!
張紞嚇得猛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那煙塵瀰漫的洞口。
紀綱踩著滿地的碎石,大步跨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猩紅的飛魚服,此刻沾滿了外頭張府家丁的鮮血,順著衣角往下滴答。
繡春刀斜指地面。
「紀綱!」
張紞強裝鎮定,拿出吏部天官的最後威嚴,厲聲暴喝。
「你竟敢帶兵擅闖當朝大員的府邸!」
「誰給你的狗膽!」
紀綱看著強弩之末的張紞,又看了看桌上那十根扎眼的金條。
他突然扯起嘴角,發出一陣猶如夜梟般難聽的冷笑。
「張大人。」
紀綱將繡春刀隨手插回刀鞘。
「您就別端著那套天官的架子了。」
「碼頭那邊的兩千斤精鐵,已經全被起獲了。」
「曹銘和林海,這會兒正在詔獄的刑架上,叫得比殺豬還難聽呢。」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直接砸碎了張紞最後的一絲僥倖!
他的身子劇烈搖晃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頹然跌坐回太師椅里。
「天亮了。」
紀綱上前一步。
猛地一巴掌,狠狠扇在張紞的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在密室里迴蕩,直接打飛了張紞頭上那頂象徵文官巔峰的烏紗帽。
「張老大人。」
紀綱揮了揮手,身後的緹騎提著鐵鏈如狼般撲了上來。
「跟下官去鎮撫司的地牢里。」
「去給林國公,好好把帳算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