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營的校場上。
朱高煦光著膀子。
他雙手握著一把厚背大陌刀,在校場中央舞得虎虎生風,刀鋒劈開空氣,發出刺耳的厲嘯。
就在他砍得正起勁的時候。
一名宮裡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校場,尖細的嗓音都破了音。
「漢王殿下!萬歲爺急召!命您即刻進宮,武英殿覲見!」
朱高煦猛地收勢。
「砰!」
沉重的刀柄狠狠砸在土上,砸出一個大坑。
他一把扯過搭在兵器架上的汗巾,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
非但沒有絲毫緊張,嘴角反而扯出一個亢奮的笑容。
「這麼急?」
「肯定是北邊的蒙古人又不安分了!」
朱高煦連鎧甲都沒穿,只套了一件單薄的玄色武士服,直接翻身躍上一匹戰馬,朝著金陵皇宮的方向一路狂飆。
……
武英殿。
朱高煦邁著大步,直接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臉上甚至還掛著那種聽到有仗打就按捺不住的張狂笑意。
「兒臣……」
請安的話才剛剛滾出喉嚨。
朱高煦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
殿內的氣氛,不對勁。
太子朱高熾正癱跪在御案下方的金磚上,對著他擠眉弄眼。
而林默。
這位大明的戶部尚書兼內閣首輔,正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裡,像尊泥塑一樣站在側方,那雙死魚眼直勾勾地盯著地磚,面無表情。
御案後頭。
朱棣的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
朱高煦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他預感到不對勁,趕緊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做派。
「撲通!」
雙膝跪在金磚上。
「兒臣參見父皇!」
話音未落。
朱棣猛地抓起那一摞早就準備好的密信和兵部堪合。
劈頭蓋臉地狠狠砸向朱高煦的臉!
「嘩啦——」
紙張連同木盒重重地扇在朱高煦的臉頰上。
堅硬的木角,直接在朱高煦的額角劃出了一道口子。
朱高煦被這劈頭蓋臉的一下徹底砸懵了。
他沒有躲。
只是愣愣地低下頭,視線落在那些散落的紙張上。
伸出粗糙的大手,撿起離自己最近的那封密信。
當看到上面寫著的「精鐵」、「火藥」、「走私出海」等字眼時,朱高煦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有些發懵地扒拉開密信。
底下,是一張兵部的調兵堪合。
右下角,那方猩紅刺目的大印,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球上!
燕山衛!
這是他的親衛大印!
朱高煦整個人像是被迎頭澆了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從頭涼到了腳底板。
他猛地抬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父皇!」
朱高煦急得嗓門都劈了叉,聲嘶力竭地大吼。
「兒臣不知道這事!」
朱棣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屍體。
「不知道?」
朱棣一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這堪合上蓋的,是你的軍印!」
「初五碼頭的護衛,是你親自下令換成你的人的!」
「你現在跟朕說不知道!」
這可是通敵叛國、走私軍國重器的死罪!
朱高煦急紅了眼。
他雙手死死撐著金磚,膝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兩步。
「父皇!兒臣是調了燕山衛去碼頭不假!」
「但那是因為三天前,兵部的官員火急火燎地跑來找兒臣!」
「他們說初五深夜,碼頭會有走私軍火的流寇作亂,那幫賊寇手裡有硬傢伙,怕五城兵馬司的人頂不住!」
朱高煦急得滿頭大汗,唾沫星子狂噴。
「兒臣想著替父皇分憂,這等剿賊的差事,交給自己人最放心,絕不能讓火器流出金陵!」
「兒臣這才把碼頭外圍三里地的護衛,全換成了燕山衛的精銳!」
「兒臣根本不知道那狗日的張紞在背後搞什麼壓艙石!」
「兒臣以為那就是父皇要抓的流寇!」
大殿內。
迴蕩著朱高煦那幾乎破音的粗獷辯解。
邏輯嚴絲合縫,直來直去,這就是個純粹的武將腦迴路。
一直站在旁邊當泥塑的林默。
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那雙死魚眼,盯住了跪在地上的漢王。
「漢王殿下。」
林默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調三千燕山衛去碼頭封鎖,這麼大的陣仗。」
「張紞那邊……」
林默停頓了一下。
「有沒有給你送過什麼東西?」
朱高煦愣住了。
他瞪著林默,似乎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送什麼東西?」
林默看著他。
「銀子。」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火星,直接扔進了朱高煦這桶炸藥里!
「銀子?」
朱高煦那雙眼睛瞬間瞪圓,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
他猛地從地上竄起來,手指狠狠指著自己的鼻子。
「收錢?」
「老子替我爹辦事!去剿殺流寇,還要收錢?」
朱高煦的嗓門震得大殿的窗戶紙都在嗡嗡作響。
「老子為了調那三千燕山衛去江邊吹冷風!」
「怕那幫弟兄們有怨言,老子還自掏腰包,給他們每人加了半個月的軍餉!」
「他張紞算個什麼狗東西!」
朱高煦雙拳捏得咔咔作響,眼中殺機四溢,仿佛恨不得現在就生吃活人。
「他敢給老子送錢?」
「他要是敢拿銀子來侮辱老子,老子當場就活劈了他!」
這一嗓子暴吼。
把武英殿頂上的灰塵都震落了幾簇。
大殿裡,陷入了極度的死寂。
朱棣端坐在龍椅上。
目光深邃,死死地盯著這個滿臉漲紅、額頭還在流血的二兒子。
他太了解朱高煦了。
這小子確實跋扈貪財。
但他骨子裡是個純粹的軍閥。
他要真想造反,絕對是直接提著刀殺到奉天殿門口來嚷嚷。
絕不可能去玩這種彎彎繞繞、借刀殺人的髒活!
更不可能為了幾兩碎銀子,去跟一個文官媾和,幹這種給敵國送軍火的通敵買賣。
朱棣的視線從朱高煦的臉上移開。
重新落在桌面上那張密信上。
目光定格在「張紞」那兩個字上。
粗糙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
他的親生兒子。
大明朝堂堂的漢王殿下。
竟然被一幫文官,被一個吏部尚書。
當成沒腦子的猴一樣給耍了!
當著他這個大明皇帝的面,有人敢拿他的兒子當刀使!
替他們去遮掩通敵叛國的骯髒買賣!
「張紞。」
朱棣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這兩個字。
聲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極致寒意。
「好一個吏部天官。」
朱棣慢慢從龍椅上站起身。
繞過寬大的御案。
朱高煦見自己老爹走過來,又趕忙跪下。
朱棣一步一步,走到朱高煦的面前。
高大魁梧的身軀,將光線死死擋住,陰影籠罩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他沒有伸手去扶朱高煦。
也沒有罵他一句蠢。
只是彎下腰,從朱高煦那雙還在發抖的粗手裡,將那封捏得皺巴巴的密信,抽了出來。
朱棣將信紙重新摺疊整齊,順手塞進自己龍袍的衣襟里。
「起來。」
朱棣的聲音恢復了低沉。
朱高煦愣愣地看著朱棣,腦子還沒完全轉過彎來。
他撐著膝蓋,僵硬地站起身。
額角上的血珠子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玄色衣領上,他也沒敢伸手去擦。
朱棣轉過身,不再看他。
目光直接投向了林默。
「初五的碼頭。」
朱棣的語氣裡帶著不容違逆的森嚴。
「你的人,撤了?」
林默雙手依舊攏在袖子裡,微微躬身。
「撤了。」
「臣來武英殿前,已傳令錦衣衛北鎮撫司。」
「初五當夜,錦衣衛絕不會出現在港口三里範圍之內。」
朱棣點了點頭。
眼底的殺意猶如實質般在翻滾。
他走回御案前。
粗大的手掌,一把抓起了剛才林默送來的那個沉香木匣子裡的火銃。
這把趙平在京郊暗網兵工廠里熬瞎了眼睛打造出來的新式簧片火器。
朱棣在手裡顛了兩下。
感受著冰冷的精鋼觸感,隨後,隨手將其扔在桌面上。
朱棣抓起毛筆,蘸滿濃墨。
在一張蓋著玉璽的空白聖旨上,筆走龍蛇,飛快地寫下幾行力透紙背的狂草。
「初五之後。」
朱棣一邊寫,一邊用毫無感情的機械音下達死刑判決。
「吏部尚書張紞府邸,由錦衣衛全面接管,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其黨羽曹銘、林海,一律鎖拿詔獄。」
筆尖猛地一頓。
朱棣抬起頭,看著林默。
「至於那艘船....」
林默挺直了脊樑。
「回陛下。」
「臣打算順藤摸瓜,直搗黃龍!」
朱棣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對這安排滿意。
朱棣將寫好的聖旨摺疊。
大步走到殿門前,將聖旨扔給等候在外的心腹太監。
「收好。」
「初五子夜,直接去北鎮撫司傳旨。」
武英殿的木門重新合攏。
大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朱高煦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林默。
他明明是去幫爹辦事的,加了餉,調了兵,準備去剿殺流寇。
怎麼就差點成了通敵叛國的同黨?
這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把他這顆習慣了直來直去的腦袋,攪成了一團漿糊。
跪在旁邊地磚上的朱高熾。
這會兒早就停止了抽泣。
他費力地挪動著胖胖的身軀。
悄悄地,伸出兩根短粗的手指。
扯了一下朱高煦那玄色的衣袖。
朱高煦低頭。
朱高熾揚起那張還帶著淚痕的圓臉。
衝著他拼命擠了一下那雙縫隙般的小眼睛。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老二,你個愣種別傻站著了!
爹沒罵你,沒打你板子,甚至連這抗旨調兵的罪名都給你壓下了。
這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還不趕緊謝恩滾蛋,留在這兒等著挨雷劈嗎!
朱高煦終於反應過來。
「撲通!」
猛地單膝跪地,重重磕了個頭。
「兒臣……兒臣告退!」
他轉過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林默。
那個死魚眼的戶部尚書,正事不關己地看著地板。
朱高煦咬了咬牙。
這幫玩筆桿子的,心太黑了!
自己差點就成了這通敵大案的替死鬼!
他一腳跨出大門。
心裡暗暗發誓。
老子非得去把那個去大營報信的兵部官員,把他的腦袋生生擰下來當夜壺!